茶水氤氲的热气,在简陋的会客区里袅袅升起,暂时冲淡了空气中残留的机油和化学制剂味道。
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形成几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尘埃浮动,如同这个下午,平静表面下那些细微而不可见的波澜。
司徒荣抿了一口茶,姿态很稳,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郭永华。
那目光并不咄咄逼人,却有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和审视,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骨子里的成色。
郭永华能感觉到,这位洪门的“管事”叔父,绝不仅仅是来看看“新奇事业”那么简单。
老安德森乐呵呵地坐在一旁,拿着文明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面,看似漫不经心,耳朵却支棱着,显然也对这场会面充满兴趣,或者说,好奇。
“司徒先生过奖了,”
郭永华放下茶杯,语气诚恳,不疾不徐,
“我们兄弟几人,不过是恰好在学校里学到了一些皮毛,又赶上杜邦公司公布了这种新材料的专利,就想着能不能自己做出来,看看有没有些用处。
白手起家谈不上,多亏了安德森先生慧眼识珠,给了我们第一笔投资,又租下这个地方,我们才有了落脚之地。
至于这丝线,”
他指了指外面卷绕的丝轴和桌上的布样,
“确实比天然丝强度高,更耐磨,成本也更有潜力。
目前主要是想用在高级纺织品上,比如丝袜、轻薄面料。
另外,也因为强度高、重量轻,一些对材料要求苛刻的工业领域,比如特殊筛网,甚至……降落伞的伞绸,也可能用得上。”
他没有隐瞒AmSL目前主要的应用探索方向,语气平和务实,既不过分吹嘘前景,也清晰点明了价值。
“降落伞?”
司徒荣眉梢微微一动,这个应用方向显然引起了他更大的兴趣。
他放下茶杯,身体略微前倾,“郭先生还懂这个?”
“谈不上懂,只是根据材料特性做一些推测。”
郭永华谦虚地笑了笑,“我们测试过丝线的绝对强度和结节强度,确实比目前常用的蚕丝或棉线优越很多,而且更轻,更耐老化。
不过,这还需要更专业的机构进行全面的动态测试。
目前有一家罗德岛的织物公司,正在用我们的样品做这方面的评估。”
“哦?”
司徒荣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桌上“普罗维登斯精密织物”送回来的高强度布样,又看了看郭永华,眼中审视的意味淡了一些,多了几分实质性的考量。
“年轻人,不简单。
不但懂技术,还能想到军工上去。
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如今这世道,欧洲那边德国人磨刀霍霍,远东……小日本也是越来越不安分。
你们搞出这种东西,就没想过,万一打起仗来,用处更大?
到时候,恐怕就不只是做做袜子、筛网那么简单了吧?”
来了。
郭永华心中一凛,知道正题要开始了。
司徒荣果然不是单纯来看“新奇事业”的,他话里的指向性已经很明确。
郭永怀在一旁,心也提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孙正平和周默笙在稍远的地方整理测试数据,也隐隐感觉到这边谈话气氛的变化,不由得放轻了动作。
老安德森似乎没听出什么特别的,依旧笑呵呵的,插嘴道:“打仗?
哦,上帝,可别。
生意做得好好的,打什么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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