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华,”郭永怀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华北那边,现在……”
郭永华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份“预警报告”上,自己用颤抖的笔写下的、关于“卢沟桥”、“宛平”、“七月上旬”的字样。
报告送出去了,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他无法知道,这颗石子究竟激起了多大的涟漪,又是否真的改变了一些士兵的命运,一些家庭的存亡。
他只知道,就在一周多以前,一九三七年的七月七日夜,日军在卢沟桥附近演习,诡称一名士兵“失踪”,要求进入宛平城搜查。
在遭到拒绝后,炮轰宛平城。
中国守军第29军奋起还击,反击的很激烈,弹药很充足。
全国抗战,就此爆发。
他那份报告中最坏的预测,以最不愿看到的方式,变成了冰冷残酷的现实。
消息传来时,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
没有怒吼,没有痛哭,只有死一般的沉默,和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无力感与愧疚感。
他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他甚至“预知”了,但个体的努力,在时代的滔天巨浪面前,是如此渺小。
那些注定要流淌的鲜血,那些注定要毁灭的家园,似乎并没有因为一封来自万里之外的预警而减少分毫。
但他不能倒下。
AmSL需要他,刚刚抵达、惊魂未定的伯格一家需要他,国内的亲人、同志,更需要他在这里,在这个相对平静的港湾,积蓄力量,架设桥梁。
“哥,”
郭永华睁开眼,眼中是强行压下的波澜,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华北,已经打起来了。
接下来,只会更糟。
我们在这里,能做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让AmSL成长起来,让它成为我们能为国内所做的一切的基石。
伯格博士的到来,是至关重要的一块拼图。
我们必须抓住。”
他看向窗外,波士顿的街道依旧车水马龙,人们行色匆匆,为生计奔波,对遥远东方正在爆发的惨烈战争,或许只有报纸上那寥寥几行标题,或茶余饭后一声同情的叹息。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暂时隔绝了烽火的世界。
而他们的使命,就是在这暂时的隔绝中,拼命地汲取养分,锻造武器,等待着,有朝一日,能将力量传递回去。
郭永怀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是将车开得更稳了些。
车子穿过查尔斯河上的大桥,朝着AmSL仓库的方向驶去。
那里,是他们在异国他乡的战场,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关乎未来、关乎信念的战争。
车后座上,一直沉默的侯小七,此刻微微抬起头,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郭永华那紧绷的侧脸线条,又迅速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忠诚。
他不懂什么高分子、什么聚合,但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少爷”,心里装着天大的事,做着天大的事。
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分——保护,以及,沉默。
车子驶入仓库所在的街区,机器的嗡鸣声隐约可闻。
几天后,当汉斯·伯格站在AmSL那间由旧仓库改造的“实验室”兼“生产车间”里时,他脸上那副维持了数日的、学者式的矜持与隐隐的疑虑,彻底被一种混合着惊愕、茫然、以及某种被冒犯了的荒谬感所取代。
眼前的一切,与他想象中的“实验室”相去甚远,不,简直是天壤之别。
没有威廉皇帝研究所那种高大明亮、铺着光滑水磨石地面、墙壁漆成冷静的白色或淡绿色、一排排精密锃亮的仪器在恒温恒湿环境中静静运行的景象。
这里只有粗糙的水泥地面,斑驳的砖墙,高处几扇布满灰尘的气窗透下吝啬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熔融聚合物特有的微甜焦糊味、冷却油的味道、以及旧木材和灰尘的气息。
几台看起来像是用废旧车床、锅炉零件和各种管道阀门拼凑而成的机器,正在发出并不那么悦耳的轰鸣和震动,将某种粘稠的、琥珀色的熔体从加热罐中挤出,拉伸,冷却,最后缠绕在巨大的线轴上。
几个年轻的中国面孔——看上去顶多是研究生年纪——穿着沾了油污的工装裤或白大褂,在机器间忙碌着。
有的在调整阀门,有的在记录仪表读数,有的小心翼翼地从卷轴上取下刚刚成型的、洁白的丝线样本,用简陋的卡尺和弹簧秤测量着直径和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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