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五月下旬 陕北 延安 杨家岭 一孔普通窑洞
夏日的黄土高原,白天燥热,夜里却还带着几分凉意。
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是唯一的光源,火苗在玻璃罩里不安地跳动,将围坐在简陋木桌旁的几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辛辣呛人的气味,混合着土墙散发的、若有若无的潮气,以及一种几乎要凝固的、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寂静。
桌上,摊开放着几页用极薄绵纸抄写、字迹密密麻麻的文件。
那是刚刚由最可靠的交通员、以最快速度、用生命护送来的,来自遥远海外、“磐石”的最新,也是最令人心悸的“礼物”。
文件已经被反复传阅了三遍。
此刻,它静静躺在粗糙的木桌中央,薄薄的纸页在昏黄灯光下仿佛有了千钧重量,压得每个人都抬不起头,胸口发闷。
中年人坐在靠里的位置,背微微佝偂,手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长长的烟灰颤巍巍地悬着,他却浑然不觉。
他深邃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灯焰,落在窑洞土墙上那道随着火光晃动的、巨大的、沉默的阴影上,仿佛要穿透这厚厚的黄土,看到千里之外那即将被血与火点燃的华北平原,看到黄浦江畔那纸醉金迷却危如累卵的十里洋场。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戴着眼镜的同志,是负责军事和情报的。
他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其轻微的、规律的“嗒、嗒”声,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文件上用红笔圈出的几个地名和时间节点上——“卢沟桥”、“宛平”、“七月上旬”、“虹口”、“张华浜”……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铁钉,扎进他的脑海。
旁边一位负责根据地建设和统战工作的同志,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脑海中飞速计算着文件里提及的、关于日军可能进攻路线、火力配置、以及那份附在后面、言辞恳切到近乎悲鸣的“对南京国民政府之紧急建议”。
建议里那些话——“放弃幻想”、“全面备战”、“疏散平民”、“内迁工厂”……每一条,都直指当前时局最致命的要害,也每一条,都像是在对牛弹琴。
还有一位负责白区工作和地下交通的同志,脸色比其他人更加凝重。
他不仅看到了军事上的预警,更敏锐地捕捉到了文件中那些隐藏在字里行间、用特殊方式标记的、更加骇人听闻的“暗示”。
那些关于“南京”、“暴行”、“持久”、“西南”的破碎词汇和指向,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脊椎,带来一阵阵寒意。
这份情报的详细程度和那种斩钉截铁的语气,已经超出了普通战略分析的范畴,更像是一种……“预知”。
来源的可靠性,在之前“二二六”事件预警和后续一些零星但准确的信息传递中,已经得到了部分验证。
但这一次,内容太具体,太重大,也太……令人难以置信,又不敢不信。
“都看完了?”
中年人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持续了近半个小时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掐灭手中的烟,动作缓慢,仿佛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看完了。”
其他几人几乎同时低声回应,声音都带着干涩。
“说说看。”
中年人身体微微前倾,肘部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叉,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位同志的脸。
煤油灯的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让他那双总是充满智慧、时而幽默、时而犀利的眼睛,此刻显得异常沉静,沉静得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无波,底下却可能正酝酿着吞噬一切的风暴。
负责军事的同志最先开口,他拿起红蓝铅笔,点着文件:“司令啊,这份情报……如果,我是说如果,有六七成,甚至一半的可信度……”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吞咽某种艰难的情绪,
“那意味着,最迟一个多月后,全面战争就会在华北打响。
而且,绝不仅仅是小规模的边境冲突。
情报里对日军可能进攻路线、借口、甚至初期战术特点的描述,非常……专业,也非常符合日军一贯的作风。
卢沟桥,宛平,丰台……这些地方一旦有失,北平门户洞开。
而上海……”
他指向文件另一部分,“日军在淞沪动手的可能性极高。
一旦南北两个战场同时打响,南京方面如果还像现在这样首鼠两端,幻想国际调停,后果不堪设想。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