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改变了什么?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像查尔斯河底的淤泥,瞬间将他吞没。
他提前三个多月的嘶声呐喊,他耗尽心力、冒着巨大风险传递回去的详尽预警,在历史的铁蹄面前,似乎只是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激起了一圈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然后就被那咆哮而来的、名为“必然”的洪流,轻而易举地碾碎、吞没,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不,或许还是留下了一点。
父亲电报里那句“大战恐难避免”,语气中的悲愤与决然,与记忆中那个时空里,事变之初国内某些势力仍对“和平解决”抱有幻想的微妙心态,似乎有所不同。
但这点不同,在即将到来的滔天血海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能多救下几个宛平城里的百姓吗?
能阻止日军踏进卢沟桥一步吗?
能改变那即将在南京、在武汉、在长沙、在神州大地上无数角落上演的惨剧吗?
他不知道。
这种“不知道”,比单纯的绝望更令人窒息。
就像一个人提前看到了雪崩,嘶声警告,周围的人或许加快了脚步,但雪崩依然以无可阻挡之势,轰然降临。
他不知道自己那声警告,究竟有没有让哪怕一个人,来得及多跑出一步。
“噗——”
一声极轻微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他紧咬的牙关里逸出。
他猛地抬手,用手背死死抵住嘴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初很轻微,然后越来越剧烈,仿佛有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流,正席卷他的全身。
眼泪没有流下来。
它们似乎被更汹涌的情绪——愤怒、悲怆、自责、以及那噬心蚀骨的无力感——烧干了,只在眼眶里留下灼热的痛楚和一片血丝。
窗外的波士顿,天光渐亮。
雾气开始散去,对岸校园的红色砖墙渐渐清晰,钟楼上的大钟指针,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远处街道上,汽车的鸣笛声、小贩的叫卖声、码头装卸的嘈杂声……这座城市的脉搏,平稳、有力,带着一种与万里之外那片土地上的惨烈毫无关系的、刺目的“正常”。
这种“正常”,此刻在郭永华眼中,成了一种最残忍的讽刺。
他的同胞正在流血,他的祖国正在被侵略者的铁蹄践踏,而这里,阳光依旧明媚,人们依旧为生计奔波,为琐事烦恼,浑然不觉,或者根本不在意,在遥远的东方,一个古老文明的国门,正被炮火强行轰开,一个民族最深的苦难,刚刚揭开了序幕。
“少爷……”
门口,传来侯小七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这个来自川南大山、沉默坚韧如岩石的青年,此刻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东洋鬼子打了北平”,知道“老爷在泸州很安全但很伤心”,更知道眼前这位他发誓要用生命保护的“少爷”,从接到电报起,就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雕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内心何等惊涛骇浪般的痛苦。
郭永华没有回头。
他依旧面对着窗户,面对着窗外那个“正常”得令人心碎的世界。
良久,久到侯小七几乎要忍不住上前时,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电报、已经僵硬的手指。
那张薄薄的纸,飘然落地,无声无息。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穿过紧涩的喉咙,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灼热的痛楚,直抵肺腑深处,然后,又被他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压了下去。
他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不能。
预警“成真”了,这固然带来了巨大的精神冲击和近乎崩溃的无力感。
但换个角度想,这也证实了他传递信息的“价值”,证实了那条跨越太平洋的隐秘信息通道,是有效的,是能够触及核心的。
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并非完全徒劳。
父亲电报里那句“积蓄力量,以待将来”,虽然沉重,虽然无奈,但也指明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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