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我刚才在楼下大堂,碰到几位也是去东海岸学校的中国留学生,有去哈佛的,有去耶鲁的,聊了几句。
他们有些是公费,有些是自费,但都对美国当前的情况有些担忧。
经济不好,听说奖学金和兼职机会都少了很多,生活压力不小。
还有……”
他压低声音,“他们对华人在这边的处境,也提醒我们要多加小心,尤其是离开大城市和学校区域后。”
郭永华和周明轩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这不意外。
旧金山码头的遭遇,已经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
“我们后天出发,横穿大陆。”郭永华总结道,
“路上多看,多听,少说。
尤其是经过中部那些农业州和工业区,我们要亲眼看看,这个国家到底‘病’在了哪里,又凭什么能在病中继续建造金门大桥那样的奇迹。
明轩,你要多看,多记,特别是关于企业运营、劳工状况、市场信息的细节。
石头和小七,负责安全,眼睛放亮。
大哥,”
他看向郭永怀,“学业为重,但路上若有什么工程、机械相关的见闻,也留意一下,或许对你的研究有启发。”
“至于投资操作……”
郭永华沉吟片刻,目光投向周明轩,声音压得更低,
“在火车上,我们再详谈。
有些想法,需要你到了纽约之后,立即开始着手准备。”
周明轩神情一凛,郑重点头。
两天后的清晨,旧金山第三街火车站的月台上,充斥着蒸汽机车的嘶鸣、煤烟的气息、人群的喧嚣和行李车的辘辘声。
巨大的、漆成深绿色、镶嵌着金色线条的“南太平洋铁路公司”列车,如同一条钢铁长龙,匍匐在铁轨上,散发出工业时代特有的力量感与粗犷气息。
郭永华一行人提着精简后的行李,登上了预订的头等车厢。
车厢内部装饰着深色的木质镶板,铺设着厚厚的地毯,座椅宽大柔软,包厢私密性很好,有独立的洗漱间。
这无疑是这个时代最顶级的旅行体验之一,与外面月台上那些拥挤在普通车厢入口、提着简陋行李、面色愁苦的民众,形成了鲜明对比。
即使是深陷大萧条,财富和阶级的鸿沟,依旧在每一个细节上彰显无遗。
陈石头和侯小七按照事先的安排,一个守在包厢门口附近,一个在车厢连接处警惕地观察。
周明轩和郭永怀的那两位庚款同学(一位姓李,学化学;一位姓赵,学物理)在相邻的二等座安顿下来。
火车在一声悠长浑厚的汽笛声中,缓缓开动,离开了被晨雾笼罩的旧金山,向着内华达山脉的崇山峻岭驶去。
旅程开始了。
郭永华靠窗坐下,看着窗外迅速掠过的城市街景逐渐被郊区低矮的房屋、然后是大片枯黄的草场和起伏的丘陵所取代。
他的心情,如同这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复杂难言。
离开了那个带给他屈辱第一印象的港口城市,但真正认识这个国度的旅程,或许才刚刚开始。
火车爬升,空气变得清冷。
内华达山脉的雪峰在远处闪耀着冷冽的白光。
郭永华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沿途所见:铁路沿线偶尔可见的、废弃的矿场和小镇遗址;大片荒芜的、似乎无人耕种的土地;经过一些小站时,月台上那些眼神麻木、衣衫褴褛的流浪者……
下午,列车穿行在广阔的内华达沙漠和犹他州的荒原上。
景色单调而苍凉,赭红色的岩壁,灰绿色的耐旱植物,一望无际的地平线。
偶尔能看到远处有尘土扬起,那是被银行收回农场的农户,正赶着破旧的卡车,拉着一家老小和全部家当,茫然地驶向未知的远方。
这一幕,被同车厢一位靠着窗户、拿着速写本不停画着什么的中年画家记录了下来,他一边画,一边摇头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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