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老兵慢慢把手指从扳机上移开,又慢慢搭回去。
有人小声咽了下口水。
城墙下,两个讯号兵猫着腰从暗门钻出。
他们没带长枪,只各挂一面信号旗,一红一黄,别在腰后。
两个人沿着桥头东侧反斜坡跑,身体压得极低,像两条影子滑过灰色地面。
跑到一堆沙袋后面,其中一人直起半个身子,把黄色信号旗展开,迎风挥了三下。
桥北那头,最前面的步兵忽然停下了。
紧接着,对方队伍里也竖起一面旗子,蓝色,两道白条,在风里抖得哗哗响。
“蓝色两白条。”墙上的哨兵报告。
值班军官握着通讯器,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吐出一个字:“放。”
蓝色两白条。
万战官。
维里奈安部。
三营二连。
和四天前突入外围时报告的首发部队完全对上。
墙上的观察哨全都看见了那面旗。
几个老兵不约而同地拍了一下胸墙,拍得很轻,像怕把什么东西震碎。
“他们到了。”有人说。
没人接话。
大家只是看着那支队伍从桥北缓缓靠近。
坦克的炮管在晨光里泛着乌光,步兵的枪口渐渐从朝下变为朝天,那是进入友军视界后的规矩。
讯号兵又挥了三下旗,然后转身往回跑,步子轻快得不像在战场上。
两个人跑回暗门时,其中一个扭头朝桥上看了一眼,嘴里不知念了句什么,城墙上的人只看见他咧着嘴,像在笑,又像在喘。
三分钟后,北侧封锁墙的大门缓缓拉开。
两扇包铁门板刮着水泥地,发出低长的呻吟。
门后早集满了人——民防队员、医疗兵、从各街区赶来的脚夫、推着手推车的老头。
他们没收到开门的命令,是听见动静自发过来的。
有人在袖子上擦了擦手,有人把担架从肩膀上放下来,有人把水壶拧开又盖上。
门彻底打开后,北风卷着一股泥沙灌进来,所有人都眯起了眼。
唐满就在最前面那批步兵里。
他走得很慢。
左腿从膝盖处开始缠满灰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每迈一步,脚掌便在地面拖出一小段泥印。
他用一根铁管撑着半边身子,右肩挎着一支栓动步枪,枪管让路边的扬尘蒙成了土色。
他身后是杆子。
杆子更瘦了,脖颈上暴起两根青筋,像两根被风吹僵的藤。
他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裹着半截从死马身上割下来的鞍布。
他没带枪,怀里只抱着一只空弹箱,里面放着几本被血泡过的花名册和一面卷起来的连旗。
唐满走到门前,站住了。
他抬头看那两扇高高的大铁门,看门后那一张张陌生的、活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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