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有溪,水声很远,但能听见,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件很小的乐器。
树多是松和杉,绿得发暗,针叶上挂着露珠,偶尔有鸟从林子里飞出来,扑棱棱的,翅膀扇动的声音在雾里闷闷的,像拍棉花。
笑口常开把车窗摇下来,冷气灌进来,带着松针的苦香和湿泥的味道。
她把脸凑到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白气在雾里散开,分不清哪个是雾,哪个是她的呼吸。
“好香。”她说。
人间失格客坐在她旁边,没说话,但也在看窗外。
他的眼睛半眯着,瞳孔里映着窗外流动的树影,那圈白金色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反而更明显了,像银子在水底。
她转过头看他。
“你闻到没有?”
“闻到了。”
“什么味?”
“松针。
还有水。”
她笑了。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他想了想。
“你头发也有味道。”
她愣了一下,抓起一撮头发凑到鼻尖闻了闻。
“什么味?”
“洗发水。
还有……”他停了一下,“雨水。”
她看着他,忽然凑近,在他肩膀上嗅了嗅。
“你也有味道。”
“什么味?”
“旧衣服。
还有……”她学他的样子停了一下,“还有我。”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他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的手从座椅上移过来,覆在她手背上。
她的手比他小很多,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
他的手慢慢合拢,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她的手凉凉的,他的手也不热,但她就让他握着,没有抽开。
窗外又过了一片林子,又过了一道溪,又过了一座石桥。
桥很老了,石缝里长着蕨草,桥下的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圆圆的,青灰色的,被水冲得很光滑。
“洪崖市快到了。”开车的海鳗说了一句。
笑口常开应了一声,但没有动,头靠着人间失格客的肩膀,手还握在他掌心里。
窗外的雾薄了一些,能看见远处的山影了,一层一层的,越远越淡,像画上去的。
洪崖市在群山环抱的谷地里。
车从山道拐出来,视野忽然开阔——一片不大的平原铺在眼前,房屋依着山势建造,白墙灰瓦,高高低低,层层叠叠,像一堆撒在绿布上的骰子。
有一条河从城中穿过,水是碧绿的,很静,映着两岸的吊脚楼和垂柳。
街上人不少,但不算挤,有卖吃的,有卖玩的,有背着竹篓卖山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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