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崖市的雾,到了傍晚不但不散,反而更浓了。
不是那种从山谷里翻涌上来的、带着水汽的白雾,是从每一片瓦、每一根柱子、每一扇门里慢慢渗出来的灰雾,像这宅子自己在呼吸。
院子里的灯笼亮了,一盏,两盏,三盏,光晕在雾里化开,变成一团一团暖黄色的棉花,浮在半空,不升不降。
桂花树只剩下黑沉沉的枝干,叶子落了大半,铺在青石板上,被夜露浸得湿透,踩上去没有声音。
洪知武站在正厅门口,负着手,看着院子里的雾。
他站了很久了。
从下午接到那几封信开始,他就站在这儿,像一棵树,扎根在门槛和天井之间。
他的长外套换了,深灰色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脖子。
头发重新梳过,每一根都服帖地往后倒,露出宽阔的额头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雾,很清,很亮,像山里的潭水,月光照下来,底下的石头一颗一颗都看得见。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来了?”
“来了。”答话的是个年轻的男人,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像敲在很厚的瓷上。
他穿过走廊,走进正厅。
身材不高不矮,一米八五左右,穿着一件熨得很平整的深蓝色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很规矩。
头发不长不短,梳得整齐,但没有上发胶,风一吹会动。
脸很白,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不怎么晒太阳的白,干净,斯文,像常年坐在灯下写字的人。
王奕。
王家这一代的家主。
三十二岁,试练丙下甲上。
五大家族排行第二。
他是五个人里最不像家主的那个。
阮洪喆像商人,陈培元像武将,洪知武像隐士,张本煜像学生。
他像什么?
他像一个坐在茶馆角落里写的文人,面前摊着一叠稿纸,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写到入神的时候,有人叫他三遍都听不见。
但他也是商人,公司快要上市了,据说市值不低。
他走进正厅,在客位上坐下,把一只黑色的公文包放在脚边。
那包不大,皮面磨得发亮,边角有细微的划痕。
他没有急着说话,先看了墙上的画。
画的是山,很大的一座山,顶天立地的,墨色很重,留白也多。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上。
那双手很白,指节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等着。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比王奕的重一些,快一些。
一个年轻人走进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深色的毛衣。
他的脸很年轻,棱角还没完全长开,但眉目已经很清楚了,浓眉,深目,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像一条线。
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快,像赶时间,但走进院子的时候忽然慢下来,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他抬头看那棵桂花树,看树上的灯笼,看灯笼底下那团一明一暗的光,然后低头,继续走,不快不慢。
张本煜。
张家的代表。
张九卿的侄孙辈,二十来岁,武试甲上。
五大家族排行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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