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货架下面摸出一小罐茶叶,抓了一撮放进嘴里干嚼。
茶叶的涩味压住了那股苦,但压不住后脑勺那一阵阵发紧的感觉。
五年前在南京,他也嚼过茶叶。
那时候魏正宏抓了他,用了一整夜的时间审他。
灯烤在脸上,茶不给喝,水不给喝。
他把嘴里嚼烂的茶叶咽下去,用茶水浸过的绳子绑住了手腕,又用茶水在桌子上画了一幅地图。
魏正宏进来的时候,他正用闽南语骂人,骂得又溜又毒,活像个在码头混了半辈子的船工。
魏正宏看了他一眼,说:“你装得挺像。”
他那时候才二十七岁,笑起来还带着点年轻人的莽撞:“装得像有什么好处?
我又不是戏子。”
魏正宏没再审他。
三天后证据不足放了人。
但魏正宏记住了这张脸。
林默涵知道,从那天起,魏正宏就把他列入了“需长期观察”的名单。
五年了,这张名单上的名字换了一茬又一茬,他还在上面。
下午四点,雨停了。
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把整个台北罩在一个灰蒙蒙的盖子底下。
林默涵换了件灰布长衫,戴了顶旧呢帽,从颜料行的后门出去,绕了两条巷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弄堂。
弄堂尽头是一扇铁皮门,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写着“曼卿咖啡馆·后门”。
他敲了三下,停,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苏曼卿站在门里,穿着一件阴丹士林蓝的旗袍,外面罩了件男人的旧毛衣,头发松松地挽着,像刚起床的样子。
但她眼底有血丝,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的。
“进来。”她把他拽进门,左右看了一眼弄堂,确认没人跟着,才关上门。
咖啡馆的地下室不大,堆着咖啡豆麻袋和空酒瓶。
墙角有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几张揉皱的纸,上面用铅笔涂着一些看不出规律的线条。
苏曼卿指了指凳子让他坐,自己靠在麻袋上,两只手抱在胸前。
“江一苇昨天被扣了。”她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魏正宏突然换了他所有办公室的锁,把他叫去问了一整夜的话。
今天早上放出来了,但门口多了两个便衣。
他现在等于是软禁。”
“怎么知道的?”
“他太太今天早上来买咖啡。
买了一杯美式,加了四块糖。
我认识他太太三年,她从来不喝美式,嫌苦。
四块糖,意思是江一苇办公室四把锁被换了。”
林默涵沉默了一会儿。
“魏正宏审了他一夜,放出来说明还没拿到确凿证据。
但软禁意味着在观察——看他跟谁联系。”他的手指在折叠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现在不能动,一动就坐实了。”
“我知道。”苏曼卿咬了一下嘴唇,那道红印子在她手背上格外显眼,“所以我发了‘菊开’的信号。
颜料行那条线,你暂时不能用。
魏正宏的人今天下午到大稻埕转了一圈,就在永乐市场附近。
我亲眼看见的,三个人,穿着便衣,但走路的样子是受过训练的。”
林默涵想起上午那个胖太太。
她买布的时候,门外骑楼下蹲着几个躲雨的。
其中一个年轻男人,脚上穿的是皮鞋,不是三轮车夫常穿的胶鞋。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没来得及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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