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已经欠了一屁股债,急火攻心,整夜睡不着觉。”
“你给他开了什么?”
“我说少操心多睡觉。
他说,‘先生,我欠了两千贯,怎么睡得着?
’他走的时候,把一块碎瓷片落在我的药柜上。
我追出去还给他,他已经上了船。
他站在船尾,朝我喊:‘先生,替我留着。
等我儿子来取。
’”
苏半山从怀里掏出一块碎瓷片,放在甲板上。
青花,缠枝莲纹,边缘被磨圆了。
跟林远父亲摸过的那块一模一样。
林远的手指在碎瓷片边缘停了一下。
他的虎口旧疤在听到“儿子”两个字时猛地一缩。
和五岁那年母亲说“等你爹回来”时,一模一样的缩法。
他拿起瓷片,贴在胸口。
冰凉,但慢慢变温了。
像他父亲的手。
“所以我说你‘不像’。
你眼睛里没有那种东西。”
“什么东西?”
“走投无路的东西。
林子元的眼睛里,是走投无路。
你的眼睛里,是活着。
是不认命。”
苏半山看着他。
“旧井不能用,但旧井的位置好。
你在那个位置上,你就是那口井。
至于井里是泥还是水——那是你的事。
泥可以挖掉,水可以引进来。”他顿了顿。
“大明的船队,也是口旧井。
挖掉蛀虫,才能远航。
你修的不只是你自己,是这条船上的规矩。
你身上有瓷片,有役帖,有画像——每一件都是路标。
路标在,路就不会断。”林远沉默了很久。
“那我是谁?”苏半山歪着头想了想。
他把筷子并拢,放在甲板上。
“你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在做什么。”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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