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祁连山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
祁连山用银线掺了白丝织成,三层叠绣。
山顶是终年不化的白,山腰是草场的青,山脚是戈壁的黄。
三种颜色,三种织法。
“这是……蜀锦。”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枇杷花落在青石板上。
但林远听出那底下的东西——不是惊讶,是熟悉。
像一个人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乡,推开老宅的门,看见院子里那棵枇杷树还在,但树下的石凳上已经没有人了。
“你能看出来?”哈桑站在她身后,眼睛眯成两条缝。
沈映月没有回答。
她把绣绷放在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白绢,铺在地上。
白绢叠成四方形,展开,有桌面那么大。
然后她从绣绷上抽出一根针。
针尖在灯下闪了一下。
她走到挂屏边缘,从流苏上轻轻挑下一根丝线。
丝线比头发还细,绕在针尖上,颤巍巍的,像蜘蛛丝。
她把丝线放在白绢上,又从怀里掏出另一根丝线——她绣花用的,明代的蜀锦丝线,从苏州织造府的库房里流出来的,三年前在泉州鬼市上花了二十两银子买的。
两根丝线并排放在白绢上。
她凑近了看。
台下,顾惜月坐在角落里,本子摊在膝盖上。
她在画沈映月鉴定的场景——手指、丝线、白绢、灯。
炭笔在纸面上飞快移动,左手小指的指腹上已经有好几枚灰黑色指印。
展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油燃烧的声音。
灯芯噼啪响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墙上的影子也跟着跳了跳。
哈桑站在旁边,额头开始冒汗。
汗珠从发际线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流下来,流到腮边,滴在衣领上。
他掏出手帕擦了一下,手帕湿了一小块。
手在抖——不是毒发,是紧张。
林远站在门口,手按在怀里的瓷片上。
他想起蹇卦的爻辞:“大蹇朋来。”大难当前,朋友来助。
沈映月就是那个“朋”。
但他不知道,这个“朋”要付出什么代价。
四
沈映月把两根丝线举起来,让灯光透过来。
她的手指稳得像钉在绢面上的针。
食指和拇指捏住丝线的两端,中指轻轻托住线身,举到灯前——苏州绣娘的标准手势,练了十年才能练到手指不抖。
灯光从丝线背后透过来。
两根丝线,一明一暗。
父亲留给她的那根,明代的,透光时表面有一层细细的毛羽,像霜,像雾,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冰花。
从挂屏上挑下来的那根,透光时表面也有毛羽。
一样的。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但没有停。
把丝线凑近灯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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