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哈桑倒下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指甲上的黑色竖纹在月光下扭动,像七条蚯蚓。
林远蹲下去摸他的脉搏——凉的。
血从哈桑的嘴角渗出来,混着痰,紫黑色的,滴在林远的手背上,像一朵一朵凋落的桑葚花。
“账本你拿走。”哈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破了洞的风箱,每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但我还有一件东西。”
林远没有擦手背上的血。
他看着哈桑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碎——不是眼睛碎,是眼睛里的光在碎。
像一艘船,缆绳断了,锚还沉在水底。
“什么东西?”
“张荣的。”哈桑的嘴唇翕动着,紫得像熟透的桑葚,裂开一道道血口,“他寄存了三年,说值十万两。
三天后要来取。”
林远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三天。
又是三天。
三年前张荣说三天后来取那批青花瓷,结果那天夜里刘大死了。
一年前张荣说三天后来取那幅《快雪时晴帖》摹本,结果那天夜里陈二死了。
现在张荣又说三天后来取这幅锦。
三天,是张荣的刀鞘。
刀什么时候出鞘,看他的心情。
“东西在哪里?”
“楼下。”哈桑撑着地,想站起来。
手撑在青砖上,指节发白,指甲上的黑色竖纹被月光照得发亮——那是砒霜走过的路。
从指尖渗进去,沿着血管,走到心脏,走到肝,走到骨髓。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他以为戴着手套就没事。
但砒霜会挥发。
变成气体,从纱线手套的缝隙里钻进去,从皮肤的毛孔里钻进去。
等他发现的时候,毒已经入了骨髓。
他站起来了。
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脚步踩在木楼梯上,像踩在沉船倾斜的甲板上。
腰间的钥匙叮当响——从前是三十七根,每一根对应一件宝物。
今天只剩五根了。
声音稀疏得像秋天的蝉鸣。
林远跟在他身后。
月光从二楼的小窗漏进来,照在哈桑的背上。
背驼了,肩胛骨顶起袍子,像两座小小的坟。
他摸了摸怀里的四块瓷片。
第一块,林道远的。
第二块,刘大的。
第三块,陈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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