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万宝大会的会场设在古里王宫前的广场上。
万宝大会开始前,广场上先响起三种声音。
阿拉伯商人的银币在钱袋里碰撞——叮叮当当,像沙漠里的驼铃。
印度商人的念珠在指间捻动——沙沙沙沙,像恒河边的细沙。
佛郎机商人的剑鞘在石板上拖过——刺啦一声,像船锚刮过礁石。
三种声音搅在一起,谁也不盖过谁。
然后哈桑的钥匙响了。
叮当。
所有人都不出声了。
静了三息。
海风把最后一丝驼铃的余韵吹散。
高台用柚木搭建,榫卯结构,没有一颗钉子。
木头是从锡兰运来的,在海上漂了三个月,又在古里的烈日下晒了三十天,纹理里还残留着印度洋的盐。
台上铺着红色地毯——波斯织锦,底色是大马士革的茜草红,花纹是伊斯法罕的联珠纹。
织锦的边缘磨毛了,露出经线。
林远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地毯的边角。
经线是丝的。
纬线是棉的。
丝棉交织——典型的萨珊织法,至少五十年了。
这一小片地毯,走过了从波斯到古里的整条海上丝绸之路。
台下坐满了各国商人。
阿拉伯商人坐在左边,白色长袍,黑色头巾。
他们把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前倾,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是不耐烦,是习惯。
在阿拉伯的集市上,敲膝盖是出价前的准备动作,敲一下是加一两,敲两下是加十两。
印度商人坐在右边,双手合十,嘴唇微动,念的不是佛经,是生意经。
波斯商人坐在中间,手指上戴满了戒指,每一个戒指都是一次成功的交易。
佛郎机商人坐在角落里,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剑柄上裹着鲨鱼皮,被汗浸得发黑。
他不敲膝盖,不念经,不数戒指。
他在看哈桑的脖子——不是看脸,是看脖子。
脖子上有一条血管在跳。
每跳一下,他的手指就在剑柄上紧一下。
他在等那条血管停止跳动。
林远站在台下,目光扫过人群。
他在观察每一个人的反应——**揣摩**:鬼谷子说,揣情者,必以其甚喜之时,往而极其欲也。
人在最得意的时候,藏不住底牌。
鉴宝如此,鉴人更是如此。
阿拉伯商人在等——身体前倾,呼吸浅而急促,瞳孔微微放大。
印度商人在念经——那是他们在祈祷对手出错。
波斯商人在数戒指——从拇指到小指,再从拇指到小指。
佛郎机商人在戒备——手不离剑,眼不离台。
他低声对身边的沈映月说:“他扛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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