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月的手指在绣绷上停了一下。
针停在半空,金线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她今天绣的是古里港口的全景——灯塔、王宫、宝船,一应俱全。
灯塔上已经绣出了火光,一针一线,像在给海上的船指路。
“他扛了三年。
再多一天,都是债。”
林远没有再说话。
他想起三年前在太仓,第一次听到哈桑这个名字。
那时候他刚从底舱爬出来,麻绳勒进手腕的旧伤疤还渗着血。
刘典簿说,古里有个哈桑,鉴宝的眼力天下无双。
张荣说,哈桑是他的合作伙伴。
三年来,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意识深处。
今天,他终于要见到这个人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刘”字瓷片。
瓷片是凉的,刻痕的边缘被摸圆了一点——这三年,他每天摸它,把锋利的棱角磨成了温润的圆角。
刻痕收刀处往上挑了半厘,那是刘若愚故意留下的破绽。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刘若愚。
灰衣杂役。
永乐三年的桂花糕。
三个月后在古里的死亡预告。
现在三个月已经过去了两年零九个月。
他还在古里。
死亡没有来。
但刘若愚来了。
他在等。
台上,哈桑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色长袍。
棉布的,从印度运来,洗了三遍才穿——不是怕脏,是怕新布的浆气被人闻出来。
哈桑一辈子鉴宝,知道最细微的气味也能泄露底细。
头上缠着白色头巾,头巾的褶皱每一个都对齐了。
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大大小小十几把,走起路来叮当响。
每一把钥匙对应一个宝库,每一个宝库都藏着一件宝物。
但林远注意到,钥匙的响声不均匀——有的清脆,有的沉闷。
沉闷的那一把是铜的,其余都是铁的。
铜钥匙比铁钥匙重,撞在铁钥匙上发出的声音也哑。
他猜,那把铜钥匙是哈桑自己的。
其余的都是给别人看的。
但哈桑的脸色很差。
嘴唇发紫,像被掐过。
指甲上的黑色竖纹更深了——从指甲根到指尖,一条一条的,像针尖刻上去的。
他的眼皮浮肿,颧骨上的皮肤干得像一片秋叶。
砒霜中毒的第三年,毒素已经从血液渗进了骨髓。
苏半山说过,砒霜没有解药,但有人能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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