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一年,人瘦;扛两年,人黄;扛三年——骨头开始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哈桑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不是沉稳,是膝盖弯不下去。
膝盖上的滑液被砒霜烧干了,骨头磨骨头,像两块碎瓷片在研磨。
林远想起了陈二。
陈二死的时候,指甲上的黑纹也是这样的——从指尖往手背走,走到手腕。
走到手腕的时候,心脏就停了。
陈二扛了一年。
哈桑扛了三年。
不是哈桑的命更硬——是他有更好的药。
可能是在印度配的,可能是在波斯配的,用了几十味药,加了牛黄和犀角,硬生生把毒从心脏往外推,推到骨头里。
骨头坏得快,心脏停得慢。
哈桑站在高台中央。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
那双眼睛细长,像两条缝。
缝里透出光来,像刀锋上的寒光——不是刀刃的寒光,是刀刃被磨了太多次之后留在磨刀石上的那种寒光。
冷的。
薄薄的。
看人的时候,先看手,再看眼睛,最后看嘴。
鉴宝师的眼光——手比嘴诚实,眼睛比手诚实。
一个人的嘴可以说谎,手可以控制,但眼睛里的光控制不了。
他的目光在林远身上停了一瞬。
只一瞬。
林远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根针扎过来——不是痛,是一种被标记的感觉。
像鉴宝师在鉴定一件刚出土的瓷器——在看它的真伪,在看它的成色。
和六年前底舱门缝里那双眼睛,一模一样的审视。
和六年前签押房里灰衣杂役端茶盘时的那种注视,同一种频率。
然后哈桑移开了目光。
“万宝大会,开始。”
郑和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没有看哈桑。
他看着林远。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只有身后的王景弘能听见。
“看他。
别看我。”
王景弘把紫檀木盒换到左手。
右手缩进袖子里。
袖子里有一封信——郑和今早写的。
信封上写着“元儿亲启”。
他没有拿出来。
还不到时候。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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