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夜风灌进来。
带着海水的咸味和鱼市的腥臭。
腥味里还混着别的东西——胡椒、丁香、肉豆蔻、乳香、没药。
腥味和香味混在一起,像这座港口本身:一半是海,一半是路。
沈映月站在门外的台阶上。
月光照在她身上。
她穿着月白色的短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小臂——常年握绣针的手,指节微微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嵌着丝线的颜色。
朱红、靛蓝、鹅黄、翠绿。
像彩虹碎在她指间。
手里拿着绣绷。
白绢上的山海关只绣了一半。
城楼的飞檐翘角绣完了,歇山顶的瓦楞一层一层叠上去。
箭窗空了十六个,只绣了窗框,窗棂还没绣。
“天下第一关”五个字已经绣完了——楷书,笔力苍劲,像刀刻的。
那是她父亲的字迹。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看见林远的那一刻,睫毛颤了一下。
“进来。”
沈映月走进展厅。
月光和灯光同时落在她脸上。
她的脚步很轻,绣鞋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苏州女子的走法,脚尖先落地,然后才是脚跟,像猫踩在瓦上。
然后她的目光被那幅锦吸住了。
她走过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挂屏前,站住了。
后背微微绷紧。
肩胛骨隔着月白衫子,顶出两道弧线——那是紧张,不是害怕。
她伸出手。
手指悬在半空,没有碰。
指尖在锦面上方一寸处慢慢移动。
从东边的长安出发,穿过河西走廊,越过沙漠、戈壁、绿洲,经过敦煌、高昌、碎叶、撒马尔罕,一直走到天方。
她的手指在敦煌停了一下。
深蓝的底色上,敦煌用朱红色织成。
城墙,城楼,城门口站着两个小人——一个穿着僧袍,手里拿着锡杖。
一个牵着骆驼,骆驼背上驮着经卷。
她的手指继续往西走。
高昌。
碎叶。
撒马尔罕。
每一座城池用不同的颜色,每一个关隘用不同的织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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