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晃了一下。
缆绳上的反结自己松了——像是有人在码头上,用一只看不见的手,替她把最后一道绳解开了。
小厨娘第二个上船。
她的脚踝麻了第四十五次。
她数了一下,没说话。
公主第三个。
她把刀横在船舷上,刀尖朝东。
林远最后一个上船。
他的左膝又响了一声。
线又收了一分。
还差七分。
他站在船尾。
码头上没有人。
但岸桩上多了一样东西——刘福的帽子。
帽口朝下,扣在桩顶上,像一张合不上的嘴。
林远看了三息。
然后他走过去,把帽子翻了过来——帽口朝上。
他回到船上。
“开船。”他说。
帆升起来。
船头调转,朝东,朝鸡足山。
船离开码头的时候,沈映月站在船头。
她的左手按在左膝上。
她感觉到了——那粒灰还在。
它在她的骨头里,安静得像一粒已经长在那里的种子。
但她知道,它不会一直安静,它会动,会走,会找到一个她跪下去的地方。
然后从她的骨头里出来,落到地上。
落下去的地方,就是门。
五声之后,一切静下来。
林远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的左膝位置,裂了一道缝,和地板上的裂缝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沈映月,她也在看自己的影子。
她的影子左膝位置,也裂了一道缝。
两道缝在月光下并排,像两扇还没打开的门。
林远不知道——他左膝里那根线,另一头拴着的不是刘福。
是沈映月。
她左膝里也有一根。
同一根线。
三年前满剌加,有人在码头上同时撞了他们两个人的膝盖。
同一个人,同一双脚。
线从那个人的骨头里穿过去,分成了两股——一股进了林远的左膝,一股进了沈映月的左膝。
两股线在鸡足山门口会合。
会合的那天,就是线收完的那天。
他不知道的是——线收完的时候,跪下去的不会是两个人。
只会是一个人。
另一个人会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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