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31日,周四,晚上九点。
陆时安推开六楼那扇铅门的时候,觉得今天的导管室有点怪。
崔大林在操作间里,背对着门,正往柜子里塞什么东西,听见门响,“砰”地把柜门关上了,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种很不自然的笑:“来了啊?”
另外两个技师,一个小周一个老范,平时这个点都在抢着刷手机,今天一个在擦铅玻璃,一个在整理导丝,擦得特别认真,整理得特别仔细。
“你们干嘛呢?”
“没干嘛!”三个人异口同声。
靳远航坐在操作间那张转椅上,面前摆着一个白瓷杯,杯子上印着一行蓝字“全国介入放射学年会”,字都磨花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眼睛都没抬:“今天最后一班,有活就干,没活就坐着。”
最后一班。
三月五号进的这扇门,到今天,他在这儿值了七十四个夜。
十点四十,急诊的电话打上来了。
“七十一岁,肝癌,以前做过两回介入。
今天晚上在家里看电视,突然肚子疼,疼得打滚,送来血压八十,ct看肿瘤破了,肚子里一肚子血。”
“推上来。”靳远航说完,把报纸翻了一页。
病人是他儿子陪着来的,四十多岁,在平车边上一路跟着跑,满头汗:“医生,我爸以前就是在你们这儿做的,靳主任做的,靳主任在吗?”
靳远航从操作间里伸出半个脑袋:“在。
今天不是我做,是他。”
他儿子看了一眼陆时安,又看了一眼靳远航,张嘴想说什么。
靳远航已经把脑袋缩回去了。
陆时安出去谈话,五分钟,签字。
十点五十八分,开始。
穿刺,置鞘,导管进腹腔干,进肝总动脉,造影。
屏幕上,肝脏右叶那一团肿瘤,跟一个乱线团似的,血管又多又乱。
乱线团的边上,有一个地方,造影剂往外冒,冒出去,在肝脏外面摊开了一片。
就是那儿破的。
陆时安换微导管,超选。
导丝绕过两个弯,进了供应那一块的小分支,微导管跟上去。
造影,确认。
出血点就在导管尖前面。
明胶海绵颗粒,一点一点推。
推完了,再造影,还在渗。
补一枚弹簧圈。
再造影。
不冒了。
十一点三十六分。
三十八分钟。
血压从八十慢慢爬到了一百。
整台手术,靳远航一句话都没说。
陆时安推床出去的时候,往操作间里看了一眼。
靳远航还坐在那张转椅上,杯子里的茶喝了一半,报纸摊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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