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静那张排班表,陆时安的名字写在五月一号那一格里,后面跟着三个字:全天候。
“什么叫全天候?”
“就是你白天在这儿,晚上要是没去医大一院,还在这儿。”冯静喝了口茶,“你介入那边,我跟靳远航打过招呼了,五一放你五天。
他说正好,他也想歇歇。”
“他说的是‘正好’?”
“他说的是‘拿走拿走’。”
5月1日,早上八点。
方子豪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大袋子东西:功能饮料、巧克力棒、能量胶、一箱矿泉水。
他往护士站一放:“我跟你们说,劳动节,急诊是劳动人民最光荣的地方。
我昨天查了,去年五一,咱们急诊一天接了四百一十二个。”
梁思思抱着她那个小本子:“那今年呢?”
“今年景区又开了俩新项目,一个玻璃栈道,一个网红攀岩。”方子豪撕开一根巧克力棒,“我估计,四百五。”
上午十点四十,第一个就来了。
一个小伙子,二十一二岁,染了一头黄毛,穿着一身荧光绿的速干衣,两只手举在胸口,手指头上缠着纱布,纱布渗着血。
他身后跟着两个哥们儿,一个举着手机在拍。
“怎么弄的?”
“攀岩。”小伙子说,“凤凰崖,最近特别火,网上都在打卡,徒手爬,不用绳子。”
“爬上去了?”
“爬了一半。”小伙子顿了一下,“下不来了。”
举手机那个哥们儿补充:“在半山腰挂了四十分钟,消防来了,拿绳子把他吊下来的。
吊下来的时候,他死活不撒手,抓着石头缝,指甲翻了三个。”
纱布拆开,右手食指、中指,左手中指,三个指甲盖都翻起来了,底下的甲床血肉模糊。
陆时安给他打了指根阻滞,把翻起来的指甲剪掉,甲床洗干净,一针一针缝好,包上。
缝完了,小伙子举起两只包得跟小白萝卜似的手,看了半天,跟他哥们儿说:“来,给我拍一张。”
“……你还拍?”方子豪在旁边看不下去了。
“拍啊,这多有纪念意义。”
“行,你拍。”方子豪说,“但是配文你听我一句,别写‘勇攀高峰’。”
“为啥?”
“你写‘勇攀高峰’,评论区第一条,肯定是消防的官方号:‘谢谢,下次请勿攀登。
’”
黄毛想了想,认真地问:“那我写啥?”
“写‘手比嘴硬’。”
黄毛琢磨了两秒,眼睛一亮:“这个好!”
中午十二点半,120拉来一个大爷。
六十八岁,跟着老年团去城郊的农家乐,中午吃了一盘“野生菌炒腊肉”。
吃完半个钟头,大爷开始不对劲了,指着农家乐的白墙,跟同桌的老太太说:“你看你看,墙上全是小人,这么高,”他用手比了比,大概一个巴掌,“排着队,在跳舞。”
老太太们当时还以为他喝多了。
大爷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眼睛还盯着天花板,脸上的表情特别专注,嘴里念念有词:“左边那个跳错了……又跳错了……”
“菌子。”陆时安看了一眼,“致幻的。”
梁思思在旁边记:“致幻型……那是不是不要紧?”
“致幻的不要紧。”陆时安说,“要紧的是,一盘菌子,不一定只有一种。
万一里面混了一朵鹅膏,现在一点事都没有,过两天,肝就没了。”
梁思思笔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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