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3日,周二,清明前一天。
白水乡逢三逢八赶场,今天是初八,乡场上人挤人。
卖秧苗的、卖小鸡仔的,一溜摆到河边。
向玉珍在乡场口等他,穿一件旧的藏青色外套。
看见他的车,她挥了挥手,没喊,等他停好车走过来,才开口:
“瘦了。”
“向老师。”
“走吧,就在前面。”她走在前面,走得很快,“我找了三个月。
问民政,问部队,都说要家属来问。
后来没办法了,我就一个场一个场地问,问那些七八十的老人家,九八年,白水乡,有没有哪家的男人是当兵的,那年没回来。”
“问到了?”
“问到了。”向玉珍停下脚步,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上个月二十三,赶场,我在一个老婆婆那儿买鸡蛋,随口问了一句。
她说:‘你天天买豆腐那家,骆家,她爸就是当兵的,九八年没回来。
’”
她指了指前面。
“我在她摊子上买了十几年豆腐。”
前面是一个豆腐摊,一张木板搭在两条长凳上,上面摆着一板白豆腐、一板豆干、一盆豆花,盖着湿纱布。
摊子后面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膀子很粗,袖子挽到胳膊肘,一手拿刀一手托豆腐,切一块,过秤,装袋,收钱,一句废话没有。
骆青禾。
四十六岁,在乡场上卖了二十年豆腐。
三十一年,没离开过白水乡。
“青禾,”向玉珍走过去,“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陆医生。”
骆青禾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刀往豆腐板边上一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等我卖完这一板。”
一板豆腐卖了四十分钟。
中间有人问能不能便宜,骆青禾说不能;有人要赊账,她说上回的还没给;有个小孩踮着脚要豆花,她舀了一勺,没收钱。
卖完了,她把板子一收,长凳一叠,对向玉珍说:“去屋里。”
屋子在乡场后头,一个小院,院子里搭着个棚子,棚子底下一盘石磨,旁边几口大缸,一股豆子的腥气。
堂屋里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军装,戴大檐帽,不笑,眉毛很浓。
陆时安认得这张脸。
干休所那面墙上,盛鸿年指过的那一张,第二排左边第三个。
“我爸。”骆青禾倒了两杯水,放在桌上,“向老师说你们知道他的事。
我不知道。
我妈也不知道。
部队来人,说他在抗洪的时候牺牲了,给了个证,给了点钱,就走了。
问在哪儿没的,说在白水河;问怎么没的,说船翻了。
别的,没人说。”
陆时安把背包打开,拿出两样东西。
他先打开信封,把信笺推过去,指着第三行。
骆青禾低头看了很久。
“这是谁写的?”
“当年医疗队的副队长。
姓盛,今年八十四了。”
他又打开油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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