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三金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到的。
他没上楼,在急诊门口那根柱子底下站着打电话,嗓门大得分诊台的护士隔着玻璃门都听得见:“……对,七台车,明天走湘南那条线,谁也别给我超载!
超一斤,扣一个月奖金!”
挂了电话,一转身看见陆时安,他把手机往夹克兜里一塞,大步走过来握手,握得手骨头疼,握完了还拍了两下胳膊。
“差多少?”
“六百万。”
“六百万。”贺三金点点头,脸上跟听见六百块差不多,“我昨天夜里让财务算了。
今年的账,我能拿出来四百。
剩下两百,我去找几个老伙计——跑冷链的老周,跑危化品的大刘。
这些年他们车上的人,也没少往你们这儿送。”
“贺总,这不是小数——”
“我知道不是小数。”贺三金摆手,“你先听条件。”
“您说。”
“就一个。”他竖起一根手指,“上回那台机器,你们给刻了个铭牌,‘三金物流捐赠’。
我闺女拍了照片,公司的人转了一圈,我脸上挺有光。”
他顿了一下。
“这回别刻公司了。
刻‘全国货车司机’。”
方子豪在旁边“啊”了一声。
陆时安比划了一下:“贺总,铭牌一般就巴掌大。
六个字刻上去,得跟药盒上的说明书一样小。”
“那就刻‘司机们’。”贺三金一点没犹豫,“三个字,刻大点。”
“为啥啊?”方子豪憋不住,“您出的钱,刻您的名儿天经地义——”
贺三金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我十九岁开车。
头几年跑长途,在国道上翻过一回,半夜,荒郊野地,躺在驾驶室里等了四个钟头,才等来一辆拖拉机,把我拉到镇上。
镇卫生院就一个大夫,给我缝脑袋,缝得跟拉链一样。”他拍了拍自己后脑勺,“现在还鼓着呢。”
“那时候我想,我要是在城里翻的就好了。
后来才知道,城里翻的也一样,推来推去,一样等。”
他看着陆时安。
“去年十一月,你们这儿那个骨盆碎了的女的,她男人我认识,跟我们跑一条线。
他说他老婆在你们这儿,三十二分钟,血止住了。
三十二分钟。
我当年等了四个钟头。”
“这屋子不是给我建的。
刻他们。”
方子豪不吭声了。
门口自动门“唰”地开了,一个姑娘拖着一个三脚架、一个补光灯、一个大双肩包冲进来,人还没站稳先喊:“爸!
你又抢我词儿!”
贺甜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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