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7日,元宵。
陆长福和周秀兰早上八点的大巴回陆家坳。
临走前,陆长福在老鲁楼道里转了一圈,转到一楼那块台阶跟前,停住了,拿脚尖踢了踢——台阶边上松了一块,一踩就晃。
他什么都没说,拄着拐杖出了门,半个钟头以后回来,手里拎着一小袋水泥、一把瓦刀,是在街口五金店买的。
“爸,车八点——”
“来得及。”
他蹲下来——左腿蹲不下去,他就把左腿伸直了,侧着身子,用右腿撑着——撬开那块松了的台阶,和水泥,抹平,压实,再拿瓦刀把边上刮得齐齐整整。
十五分钟,弄完了。
他扶着墙站起来,左腿一软,晃了一下,陆时安一把扶住了。
“没事。”陆长福把胳膊抽回去,“蹲久了。”
老鲁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块抹得平平整整的台阶,半天说了一句:“你爸这手艺,可惜了。”
大巴开走的时候,陆长福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没往外看。
周秀兰隔着玻璃,冲儿子使劲摆手,嘴里在说什么,听不见,陆时安看口型,像是在说:腿。
那天晚上八点,省台播了《急诊二十四小时》第二季第一集。
剪的就是四级授权那一个多月:技术委员会门口冯静挡住摄像的那只手,第一台肝切除时鲍正雄交叠在胸前的两只手,第二台“不做”时手术室门口那场顶牛,大年初一凌晨那个歪戴着口罩、喘着气站在门口的鲍正雄,还有天亮以后,长凳上那个给他爸打电话的背影。
“爸,我今天……过了个关。”
“什么关?”
“你饭吃了没有?”
片尾就停在这句话上。
急诊那天晚上收了一锅吃汤圆吃出来的:一个四岁小孩,汤圆卡在喉咙里,他妈抱着孩子冲进来,陆时安一把抱过去,从背后一冲,一个白白的汤圆飞了出来,砸在方子豪的鞋面上;一个老爷子一口气吃了十二个汤圆,血糖二十八,问了才知道,他嫌降糖药“过年吃药不吉利”,停了三天。
三天以后,“大夫看大夫”更新了。
方子豪是第一个刷到的,夜班凌晨两点,他举着手机冲进值班室:“陆哥!
陆哥!
他们拆你了!”
视频标题:《二十九岁》。
画面里是一张长沙发,坐了五个人。
中间是主持人阿乐,戴眼镜,瘦,说话快,一看就是那种问题特别多的人。
他旁边四个医生:一个短头发的大姐,穿着皮夹克,翘着二郎腿——毛姐,前心内介入,现在在药企;一个圆脸的姑娘,抱着一个靠枕——小鹿,神经内科;一个高个子、戴黑框眼镜的男的,坐得笔直——老熊,前普外;还有一个瘦瘦的、一直在剥橘子的小伙子——阿豆,皮肤科。
阿乐开场:“这一集的主角,澄州市中心急诊外科,陆时安——”
话没说完,四个医生同时“哦——”了一声。
阿乐愣了:“你们认识?”
“不认识,听过。”毛姐翘着二郎腿,“我前几年跑澄州,市中心急诊有个临时工,月薪三千出头,夜里收了个说胃疼的,所有人都说观察,他自己掏钱给病人做了个ct——食管破了。
那时候他连编制都没有。”
老熊推了推眼镜:“我同学在省人民。
去年他们那个评审会,这个人把他们医院最好的一个病人,送到省人民去了,因为自己的手术间满着。
我同学说,那天他们院长洗了三回手。”
阿豆剥着橘子,慢悠悠地:“贺甜甜那张脸,是他缝的。
别人缝坏了,他拆了重缝。
我们科开会拿那张前后对比图讲过,讲完了主任说:‘急诊的。
’全场没一个人信。”
小鹿抱着靠枕:“去年发大水,抬担架那张照片,前面那个就是他。
他在水里锯了一条腿,那篇文章我读了三遍,并发症写在最前面。”
阿乐看看他们四个,沉默了两秒:“……那我这期还拆什么?”
毛姐:“拆。
听过和看见,是两回事。”
方子豪在值班室里,举着手机,一拍大腿:“陆哥!
你看!
皮肤科都知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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