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北平,暑气蒸腾,但比天气更热的,是这座古城里涌动着的、那股迎接新生的蓬勃热望。
街道两旁,工人们爬在高高的梯子上,悬挂起崭新的红旗和巨大的标语;学生们组成的宣传队,敲着锣鼓,扭着秧歌,排练着欢庆的节目;就连胡同口摇着蒲扇乘凉的老大爷,谈论的话题也从往日的柴米油盐,变成了即将到来的“大典”和“新国家”。
一种混合着期待、自豪、以及些许不确定的兴奋情绪,弥漫在北平的大街小巷。
郭永华和钱瀚辰在靶场亲历“八一式”枪族获得最高认可、并被赋予参阅使命的激动后,回到了城内。
他们并没有立即返回东北,而是接到了新的指示:继续留在北平,参与开国大典筹备相关的部分技术保障咨询工作,并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临时任务。
这给了他们更多时间观察这座正在经历剧变的古都,也让他们更深地融入了这历史性时刻的筹备氛围中。
一日午后,他们正在招待所房间里,与匆匆从东北赶来的李国豪、赵广元(两人是来参加一个全国性的军工生产协调短会,并汇报“八一式”小批量试生产的进展情况)交流。
李国豪兴奋地比划着,讲述着哈尔滨的同志们如何在简陋的条件下,克服材料、工艺上的一个个难关,硬是靠着“土办法”加“洋技术”,将图纸上的设计一点点变成实物的过程。
赵广元则更务实一些,详细汇报了生产线改造、工人培训、质量控制等方面遇到的挑战和初步解决方案。
房间里烟雾缭绕,讨论得热火朝天。
就在这时,侯小七轻轻敲门,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的笑意:“郭工,钱工,有客人来访。
是司徒老先生。”
“司徒老先生?” 郭永华和钱瀚辰同时一怔,随即面露惊喜,连忙起身,“快请!
快请进!”
对于这位在海外华人中德高望重、曾在他们归国最危急关头暗中施以援手、多次通过秘密渠道给予帮助的爱国老人,郭永华和钱瀚辰心中始终充满感激和尊敬。
他们知道司徒老先生年事已高,且身份特殊,一直在香港等地为新中国奔走呼号,筹集物资,联络海外爱国人士,没想到竟然在开国大典前夕,也来到了北平。
门开处,一位身着深灰色丝绸长衫、手拄文明棍、头发银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的老者,在一位年轻助手的搀扶下,缓步走了进来。
正是司徒美堂。
与几年前在旧金山秘密会面时相比,他显得清瘦了一些,但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依旧明亮、锐利,且带着长者的温和笑意。
“司徒老先生!”
郭永华和钱瀚辰连忙迎上前,恭敬地鞠躬行礼。
李国豪和赵广元虽然不明就里,但见郭、钱二人如此恭敬,也立刻肃然起身。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司徒美堂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但吐字清晰。
他摆摆手,目光在郭永华和钱瀚辰脸上停留片刻,欣慰地点点头:“好,好,气色都不错,比在旧金山时,更添了几分沉稳干练。
看来,国内的水土,还是养人啊,哈哈哈。”
他爽朗地笑着,在郭永华的搀扶下坐到椅子上,目光扫过李国豪和赵广元:“这二位是?”
“这位是李国豪同志,这位是赵广元同志,都是我们在哈尔滨最重要的战友,一起搞技术编译和‘铸剑’计划的。” 郭永华连忙介绍。
“哦?
就是搞出新式枪械的功臣?”
司徒美堂眼睛一亮,仔细打量了两人一番,尤其是李国豪手上那明显的、属于老技工的粗大骨节和疤痕,以及赵广元那副厚厚的眼镜后专注的眼神,赞许道:“好,一看就是能做实事、能打硬仗的!
国之干城啊!”
李国豪和赵广元被这位气度不凡的老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声谦逊。
司徒美堂却摆摆手:“我老头子不会说那些虚的。
我在海外,消息还算灵通。
你们在东北做的事情,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一些有心人。
美国人那边,对‘火种’计划泄露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对你们几个,更是‘念念不忘’啊。
英国佬、法国佬,私下里也没少打听。
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傲然和狡黠,
“他们也就只能干瞪眼!
看到你们不但平安回来了,还真的搞出了名堂,听说连最新式的枪都造出来了,还要在开国大典上亮出来,哈哈,我心里这个痛快啊!
比喝了陈年的花雕还舒服!”
老人的笑声感染了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郭永华心中暖流涌动,再次深深鞠躬:“若非老先生仗义援手,巧妙安排,我们恐怕难以逃脱罗网,更遑论今日。
此恩此德,永华没齿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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