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变航线后的第九天。
“信风号”像一匹疲惫的老马,在浩瀚无垠的墨蓝色海面上艰难地航行着。
天空不再是之前的湛蓝如洗,而是被厚重、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完全覆盖,仿佛一块巨大的湿抹布,沉沉地压在海天之间。
空气闷热潮湿得令人窒息,几乎没有风,海面呈现出一种不祥的、近乎凝滞的平静,只有细碎而混乱的波浪,如同煮沸前的水面,不安地涌动着。
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耳边是主机持续运转的、令人烦躁的轰鸣,以及船体每一个接缝处传来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郭永华和钱瀚辰所在的舱室,闷热如同蒸笼。
即使打开那扇小小的舷窗,灌进来的也只是更加湿热、带着浓重海腥味的空气。
两人都只穿着单薄的汗衫,依然汗流浃背。
桌上的煤油灯早已熄灭,因为连灯焰都似乎被这凝滞的空气压得喘不过气,摇曳不定。
昏暗的光线从舷窗透入,勉强照亮舱室内令人窒息的景象。
“这鬼天气……”
钱瀚辰用一块湿毛巾擦拭着脸上的汗水,声音因为闷热而有些嘶哑。
他感到头晕,恶心,但又不是典型的晕船,而是一种源于低气压和闷热的、生理上的极度不适。
桌上摆着的午餐——几块硬饼干和一点咸鱼——他一口也吃不下去。
郭永华的状态稍好一些,但也面色潮红,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
他靠坐在床铺上,手里拿着一本已经卷了边的地理图册,但目光并没有聚焦在书页上,而是有些失神地望着舷窗外那死寂般的、铅灰色的海天。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贴身口袋里那个金属相框冰凉的边缘。
在这种令人绝望的闷热和寂静中,对艾琳和安德鲁的思念,如同藤蔓般疯长,缠绕着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楚。
安德鲁天真无邪的笑脸,艾琳温柔而坚定的眼神,波士顿家中那温暖明亮的客厅,花园里盛开的玫瑰……这些画面与眼前这闷热、昏暗、飘摇不定的铁皮舱室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几乎让他产生一种时空错乱的眩晕感。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现实。
现在不是沉溺于思念的时候。
他们还在海上,还在逃亡,前路未卜。
“是风暴要来了。”
郭永华放下图册,走到舷窗边,眯起眼睛望着外面诡异平静的海面,
“这种平静不正常。
阿林昨天就说过,我们可能赶上赤道无风带边缘的坏天气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舱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阿林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脏兮兮的水手服,但帽子不知丢到了哪里,头发被汗水和油腻粘成一绺一绺,古铜色的脸上写满了凝重和隐隐的焦虑。
“两位,坐稳了,抓牢身边的东西!”阿林的声音又急又快,失去了往日的沉稳,“他娘的,撞上‘开花云’了!
大的要来了!”
“开花云?”钱瀚辰一愣,他没听过这个术语。
“就是积雨云,热带风暴的前兆!”
阿林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快速检查着舱室里是否有什么松动的物品,
“看见外面那死样子没?
一点风没有,闷得人透不过气,海面跟镜子似的,但底下全是暗涌!
这是风暴眼在聚能!
用不了几个小时,甚至可能更快,大风大浪就得拍过来!
这地方靠近赤道无风带边缘,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但猛的狠!
咱们这小身板,够呛!”
仿佛为了印证阿林那不祥的预言,船体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晃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有节奏的、随着波浪的晃动,而是一种生硬的、仿佛被巨物从侧面狠狠撞了一下的颠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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