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尼罗河上的落日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与紫红,河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天上的云彩和对岸开罗老城的剪影,宛如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晚风带着河水的湿润和沙漠的余温,吹拂过宅院的露台,带来一丝凉爽。
钱瀚辰依旧坐在露台的藤椅上,但已无心欣赏眼前壮丽的景色。
他面前矮几上的茶水早已凉透,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膝盖,目光时不时飘向通往楼下庭院的楼梯口,耳朵捕捉着宅院里的每一点动静。
何伯告诉他,郭永华今天下午就能抵达开罗,由陈阿四亲自护送过来。
算算时间,应该快到了。
等待的时光总是格外漫长。
尽管知道郭永华已平安离开亚历山大,但没见到人之前,钱瀚辰的心始终悬着。
这一个多月来,他独自承受了太多——从圣地亚哥的隐藏,到安第斯山的生死逃亡,再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焦灼等待,以及横跨大西洋的航程。
虽然身边一直有洪门的兄弟保护和照顾,但那种精神上的孤独和压力,只有同样处境的战友才能理解。
他迫切地需要见到郭永华,需要见到那个与他一起制定计划、一起憧憬未来、一起踏上这条不归路的挚友和同志,需要确认他安然无恙,需要从他那里汲取力量,也需要将一路的惊险、感悟和重压一吐为快。
楼下终于传来了动静。
不是寻常仆役的脚步声,而是几个人的、略显急促但沉稳的脚步声,以及何伯那带着喜悦的、压低了但依然清晰的迎接声。
钱瀚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因为动作太急,膝盖磕在了矮几的边缘,一阵钝痛传来,他却浑然不觉。
他几步走到露台入口,手扶着门框,眼睛死死盯着楼梯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先上来的是何伯,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紧接着,一个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身影,出现在了楼梯口。
是郭永华!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略显宽大的阿拉伯长袍,头上也包着当地人的头巾,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风霜之色,皮肤被地中海的阳光晒得有些发红,眼窝深陷,胡茬未净,显得比分别时清瘦了不少,也沧桑了不少。
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闪烁着睿智、沉稳和坚定光芒的眼睛,此刻正抬起,与钱瀚辰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没有呼喊,没有寒暄。
两个历经生死、跨越万里、终于在非洲大陆重逢的男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凝视着对方。
目光中,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见到彼此无恙的巨大喜悦,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的激动,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在血与火、铁与血的考验中淬炼出的、超越生死的战友情谊在无声地奔涌、激荡。
然后,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两人同时迈开脚步,冲向对方,张开双臂,狠狠地、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手臂用力箍紧对方的脊背,仿佛要将这数月来的担忧、牵挂、一路的艰辛、所有的压力,都通过这个拥抱传递、分担、消融。
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衣衫下瘦削却依然坚实的身体,能听到彼此胸腔里那剧烈跳动、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瀚辰!”
“永华兄!”
两声沙哑的、带着哽咽的呼喊,几乎是同时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没有更多的言语,只是反复地、用力地拍打着对方的背脊,仿佛在确认,这一切不是梦,对方真的还活着,真的站在自己面前。
何伯早已悄然退下,将这片露台,这片暮色,这尼罗河的涛声,留给了这对久别重逢的兄弟。
良久,两人才松开彼此,但双手依然紧紧抓着对方的胳膊,上下打量着,仿佛要确认对方有没有少一根头发。
“瘦了,也黑了。”
钱瀚辰看着郭永华明显清减的面容和晒伤的皮肤,声音还有些发颤,但脸上已满是重逢的、毫不掩饰的激动笑容,
“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精神头还在!”
“你也是,”
郭永华的声音同样沙哑,他仔细看着钱瀚辰,发现这位昔日的儒雅学者,眉宇间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坚毅和沉郁,但眼神清澈依旧,甚至更加深邃,
“路上……吃了不少苦吧?” 他问得含蓄,但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钱瀚辰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坚定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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