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亚历山大港的潮湿、嘈杂、充满海洋气息不同,开罗干燥、炎热,空气中弥漫着沙尘、烤羊肉、水烟和香料的味道,以及一种古老文明沉淀下来的、独特的倦怠与喧嚣并存的气息。
这座尼罗河畔的千年古城,正如一条匍匐在沙漠边缘的巨兽,在阳光下打着哈欠,吞吐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旅人、商人、冒险家和间谍。
钱瀚辰坐在尼罗河畔一所带有明显奥斯曼风格宅院的二楼露台上。
露台宽敞,用白色的石柱和拱门围合,地上铺着精美的马赛克瓷砖,摆放着几张舒适的藤编座椅和一张矮几。
从露台望出去,可以看到缓缓流淌的、在正午阳光下泛着金绿色波光的尼罗河,河面上偶尔有挂着三角帆的“费卢卡”小船悠悠划过。
对岸,是开罗老城层层叠叠的、土黄色的建筑,高耸的宣礼塔刺向蔚蓝的天空,悠扬的祷告声随着微风隐约传来。
远处,依稀可见三座巨大的金字塔的轮廓,矗立在吉萨高原的黄沙之上,沉默而永恒。
环境堪称优美宁静,与亚历山大港那个安全屋的简陋逼仄截然不同。
这里是洪门在开罗的一处重要产业,主人是一位在埃及经营棉花和航运生意多年的老华侨,也是洪门在埃及的“坐馆”之一,地位尊崇。
宅院本身就像一座小型堡垒,高墙深院,仆从都是可靠的心腹,安全无虞。
但钱瀚辰的心,却无法像眼前的尼罗河水那般平静。
距离他翻越安第斯山、抵达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在阿根廷,洪门的力量同样强大,他们将他妥善隐藏,更换了身份和装束,然后安排他登上了一艘前往地中海、中途停靠埃及塞得港的意大利货轮。
这一次的旅程相对平静,他伪装成一名前往黎巴嫩探亲的阿根廷华裔商人,证件齐全,举止低调,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货轮在塞得港卸下部分货物后,他悄然下船,再由洪门安排的车马,连夜送到了开罗这所宅院,等待与郭永华的汇合。
身体上的疲惫和风尘已经洗去,他换上了舒适的丝绸长衫,吃着可口的中国菜,住在凉爽通风的房间里。
但心灵上的震荡和创伤,却远未平复。
安第斯山隘口那惊心动魄的黎明,那呼啸的子弹,同伴中弹倒下时爆开的血花,“山鹰”那声悲愤的怒吼和毅然驾车引开追兵的决绝背影……这些画面,如同烙印,深深烙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夜晚,他常常从噩梦中惊醒,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枪声和狂风呼啸,鼻端似乎还能闻到硝烟和鲜血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那个倒下的年轻洪门兄弟,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别人叫他“小顺子”,一个才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笑起来有点羞涩的华人小伙子。
他就在自己眼前,被子弹夺去了生命。
为了什么?
为了护送他,一个他们可能连具体身份都不完全清楚的“学者”,翻越那座该死的雪山,回到一个他们许多人可能从未踏足过的、遥远而陌生的“祖国”。
每当想到这里,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窒息的负罪感就会攫住钱瀚辰的心。
他何德何能,值得别人用生命来护送?
他的知识,他的头脑,真的比一条鲜活的生命更珍贵吗?
这个曾经坚信科学理性、笃信逻辑与实证的学者,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牺牲的沉重,以及“责任”二字背后那难以承受的分量。
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等待船只的日子里,他曾问过当地洪门的负责人,那位被称为“龙叔”的、脸上总是带着和煦笑容、但眼神锐利如刀的老者,
“那些人……小顺子,还有‘山鹰’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甚至不知道我要回去做什么,值不值得他们这样冒险,甚至牺牲?”
龙叔当时正在慢条斯理地泡着功夫茶,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钱瀚辰一眼。
那目光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钱先生,”
龙叔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洪门子弟,漂洋过海,散落四方。
有的为了一口饭吃,有的为了一席之地,有的,只是随波逐流。
但无论走到哪里,根,还在唐山(华侨对中国的旧称)。
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同舟共济,守望相助,这是其一。
其二嘛……”
他给钱瀚辰斟上一杯清亮的茶汤,茶香袅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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