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点缀在墨蓝色的天穹上,吝啬地投下微弱的光。
海面是沉郁的墨黑,与天空几乎融为一体,只有近处被小船犁开的浪花,泛起一线线惨白的、转瞬即逝的磷光。
风不大,带着热带海洋夜晚特有的、咸腥而湿润的气息,吹在脸上,却无法驱散心头那份沉甸甸的紧张。
郭永华、钱瀚辰和侯小七,蜷缩在一条狭窄、低矮、散发着浓重鱼腥味和桐油气味的渔船船舱里。
这艘船外表看起来与暹罗湾成千上万条以打鱼为生的老旧渔船没有任何区别:斑驳的船漆,修补过的船帆,甲板上堆放着磨损的渔网和鱼筐。
但只有他们和船上的几个人知道,这艘船的底舱经过特殊改造,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空间,足以藏下几个人和一些紧要物品。
而此刻驾驶着这条船的,也不是普通的渔夫,而是洪门旗下最可靠、跑这条“特殊航线”已不下数十趟的老水手,人们都叫他“坚叔”。
渔船没有开灯,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在黑暗的海面上向着西北方向行驶。
发动机被刻意调校过,声音低沉而均匀,混合在海浪声中,并不显得突兀。
但在这近乎绝对的寂静和黑暗里,这单调的“突突”声,却如同鼓点,敲在藏身底舱的三人心头。
他们已经在这狭小、闷热、充斥着难以言喻气味的夹层里待了快六个小时。
按照坚叔的说法,如果一切顺利,天亮前就能抵达香港水域某个预定地点,那里会有接应的小艇。
但现在,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
夹层空间极其低矮,人无法站立,甚至无法完全坐直,只能半躺半靠。
空气污浊闷热,混合着机油、腐烂鱼虾、汗水以及他们自身排泄物的气味。
唯一的光源是船舱缝隙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星光,以及坚叔偶尔下来通报情况时带着的一盏用厚布蒙得只剩一丝光晕的马灯。
钱瀚辰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不仅仅是气味和闷热,更是那种完全失去自主、将命运交付于未知的无力感和密闭空间带来的心理压迫。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刺痛来对抗一阵阵袭来的晕眩和恶心。
他耳朵则竭力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除了海浪声和发动机声,是否会有其他船只靠近的声音?
是否有探照灯划破夜空?
是否有警笛或吆喝?
郭永华的状态稍好一些,但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背靠着冰冷潮湿的船舱木板,闭上眼睛,试图通过调整呼吸来平复过于急促的心跳。
但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临行前看到的那几张照片——汉斯在香港街头的侧影,国民党特务在码头逡巡的身影……这些画面与眼前无尽的黑暗和船舱外单调的海浪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无声却巨大的压力。
他忍不住去想,此刻,在这片黑暗海域的某个地方,是否也有别的船只在游弋,搜寻着他们的踪迹?
美国人的监听设备,是否已经捕捉到了这条渔船异常的无线电静默?
英国香港当局的水警巡逻艇,会不会恰好出现在这条偏僻的航线上?
每一次渔船因为稍大的风浪而颠簸,每一次发动机的声音有极其细微的变化,甚至每一次船舱外传来水手低低的交谈或脚步声,都会让他们的心脏骤然收紧,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那种感觉,就像在走一根悬在万丈深渊上的钢丝,不知道下一步是否会踏空。
侯小七坐在靠近夹层出口的位置,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凝固的警觉姿态。
他没有像郭、钱二人那样明显的不适,只是偶尔活动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脖颈,耳朵像最敏锐的猎犬,捕捉着外界的一切声响。
他的手中,一直握着一把用油布包裹着的、冰冷的勃朗宁手枪,保险已经打开。
他不仅是护卫,更是最后一道防线。
一旦暴露,他必须为郭永华和钱瀚辰争取时间,哪怕只有几秒钟。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是几分钟。
夹层的盖子被轻轻掀开一条缝,微弱的光线和稍显新鲜的空气透入,伴随着坚叔那张被海风和岁月刻满沟壑、此刻却无比严肃的脸。
“快到分界水域了。”坚叔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前面就是公海和英国佬领海的模糊地带,有时候会有水警艇巡逻。
都别出声,无论听到什么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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