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古老的大地依旧战火连篇,来之各方的支援从未间断,虽然越来越艰难。
深秋的查尔斯河,水色沉郁,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岸边原本稀疏的林木,叶子已大半落尽,嶙峋的枝桠刺向低垂的云层,透着新英格兰晚秋特有的肃杀。
河风带着湿冷的水汽,毫无阻碍地掠过开阔的河滩地,扑打在“先进材料与系统实验室”(AmSL)那幢簇新的、但依然看得出由旧仓库改造而成的红砖厂房外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厂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巨大的空间被合理地分割开来。
靠近东侧入口处,是相对整洁的办公区和一个小型图书馆兼会议室,用玻璃隔断和文件柜做了简单的区隔。
再往里,则是机器的世界。
三台经过大幅改进、体积比最初的“弗兰肯斯坦”庞大了近一倍的熔融纺丝机,呈一字排开,发出低沉而稳定的轰鸣。
精密的计量泵将精确计量的、已彻底干燥和熔融的聚酰胺-66熔体,稳定地输向闪闪发光的喷丝板。
在高速气流的冷却和牵引下,无数根近乎透明的、纤细而强韧的丝线,如同有生命的银瀑,从喷丝板的小孔中倾泻而出,随即被多道导丝辊拉伸、定型,最后整齐地卷绕在飞速旋转的筒管上,形成一个个饱满、均匀的雪白丝锭。
空气里弥漫着聚合物特有的、微带甜味的温热气息,混合着润滑油和金属的味道,形成一种充满力量感的工业化气味。
机器的韵律取代了原本手工坊式的嘈杂,穿着统一深蓝色工装、戴着白色棉线手套的工人们在机器间安静地巡视,时不时在悬挂的记录板上写下数据。
巨大的排风扇在天花板上缓缓转动,将热量和少量挥发物排出,维持着车间内相对舒适的温度。
这里不再是那个拥挤、混乱、充斥着临时拼凑感的旧仓库。
这里是AmSL的新家,一个拥有初步工业化规模、流程相对规范、年设计产能可达数十吨尼龙丝的正式生产场地。
它依然简陋,依然能看出“因陋就简”的痕迹——比如部分管道和线路的裸露,比如一些自制设备的粗糙外观——但那种井然有序的、充满效率的生机,是旧日无法比拟的。
此刻,在车间中央相对开阔的区域,一场临时的、小规模但异常激烈的“演示”正在进行。
主角是两股看似相同、实则经过不同后处理工艺的尼龙丝。
郭永华、汉斯·伯格、孙正平、赵广元,以及几个核心的操作工,围成一圈。
郭永华手里拿着两副外观几乎一模一样的、用AmSL自产尼龙丝织成的女士长筒袜,其中一副是常规热定型工艺处理,另一副,则经过了伯格博士和孙正平最新开发的、被称为“两步法应力松弛热处理”的新工艺。
“开始吧。”郭永华平静地说,但眼神锐利。
一名操作工拿起两副丝袜,分别套在两个特制的、模拟女性小腿曲线的木制模具上。
然后,他拿起一把经过校准的、带有标尺的锋利裁刀,在两个模具相同的高度,用力横向划过。
“嗤啦——”
轻微的撕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但结果一目了然。
常规工艺的那只,裂口迅速扩大,形成一道长长的、边缘毛糙的豁口,几乎从脚踝延伸到膝盖,丝线纷纷断裂,显得脆弱不堪。
而经过新工艺处理的那只,裂口在初始撕裂后,竟神奇地停止了扩散!
裂口边缘相对整齐,只有大约两英寸长,并未继续向上或向下延伸,大部分丝线依然连接着,保持了袜子的基本形状,只是多了一道明显的破损。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和议论。
伯格博士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克制的、属于科学家的满意神情。
他拿起那副表现优异的样品,仔细检查着裂口:“看到了吗?
关键不在于初始强度提升多少——事实上,新工艺处理的样品初始强度只提高了约百分之八。
关键在于,它在局部受损后,能有效抑制‘拉链效应’,阻止裂口在应力下无限扩展。
这得益于我们通过精确控制热处理过程中的温度梯度和张力,诱导了聚合物分子链的取向松弛和微晶结构重组,形成了类似‘弱连接点’的能量耗散机制……”
他习惯性地开始用专业术语解释,但周围的工人们大多露出茫然的表情。
孙正平立刻接过话头,用更通俗的语言解释道:“简单说,就是咱们的新法子,让这丝线‘更有韧性’了!
不是更脆,而是更‘皮实’,不容易一破就是个大口子,只是一个小洞。
这对丝袜来说,可是天大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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