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永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眶也有些发红,但眼神深处,那两点幽暗却顽强的火苗,在痛苦和迷茫的冰层下,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没有立刻回答孙正平的问题,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汉斯·伯格。
“汉斯,”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丝力量,
“你还记得,你曾经说过,战争是文明的疮疤。
那你说,在战争面前,科学,技术,我们在这里日复一日研究的这些分子、聚合物、工艺参数……它们,还有什么用?”
这个问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了寂静的池塘。
不仅是在问伯格,也是在问他自己,问在场的每一个人。
伯格博士沉默了片刻,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他缓缓开口,语气不再是平时讨论技术时的严谨快速,而是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沉重:
“郭,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在柏林,在威廉皇帝研究所,后期,很多研究被直接导向军事用途。
合成燃料,新型炸药,高性能合金……科学成了战争的工具,甚至帮凶。
这让我感到……羞耻和痛苦。”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段不堪的过往,
“我选择离开,不仅仅是因为我的种族,也因为我不愿我的知识,成为毁灭的一部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郭永华,扫过孙正平、周默笙这些年轻的中国面孔,也扫过自己身边的妻女。
“来到这里,来到AmSL,我最初只是想要一个避难所,一个能让我继续从事我热爱的研究,而不必担心被剥夺一切的地方。
但在这里,我看到了不同的东西。
你们研究尼龙,首先是为了做更好的丝袜,更结实的布料,是为了让人们生活得更好一点,是为了创造价值,而不是毁灭。
这本身,就是一种对抗。
用创造,对抗毁灭。”
他稍微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得更加坚定:“科学和技术本身,没有善恶。
它们的力量,取决于使用它们的人,取决于追求的目标。
一根更结实的丝线,或许挡不住子弹。
但它可以做成更耐用的绳索,捆绑物资;可以织成更牢固的帆布,遮盖装备;可以做成更可靠的降落伞绳,也许在某个关键时刻,能挽救一名飞行员的生命。
你们改进工艺,提高质量,降低成本,让这种材料能被更多人用得起,这本身,就是在增加‘好’的力量,哪怕这力量很微小。”
“但这不够!
远远不够!”
孙正平激动地打断,年轻人血气方刚,难以承受这种缓慢积累与前线惨烈牺牲之间的巨大反差,
“我们需要枪!
需要炮!
需要飞机!
需要能立刻杀敌、保卫家园的东西!
而不是……不是丝线!”
“正平!”郭永怀低喝一声,想阻止他过于激动的言辞。
郭永华却抬手制止了兄长,他看向孙正平,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他激动的外表,看到其下深藏的无力与痛苦。
“正平,你说得对。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