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这样的投资,是真正创造了新的、可持续的财富和生产力,还是仅仅将危机向后拖延,甚至酝酿更大的泡沫?
当这些工程结束,那些被雇佣的工人再次失业,需求再次萎缩,又该怎么办?”
这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切入了“以工代赈”式凯恩斯主义政策的潜在软肋。
威斯汀教授愣住了,他仔细地打量着郭永华,眼中不再是惊讶,而是震惊,甚至有一丝难以置信。
这个年轻人,不仅英语流利,对经济现象有敏锐的观察,其思考的深度和问题的犀利程度,甚至超过了他在芝加哥大学带的许多研究生!
他所提出的,正是经济学界关于政府干预政策长期有效性和潜在风险的、最前沿也最核心的争论焦点!
餐车里安静下来,只有火车行进时单调的“哐当”声。
郭永怀也惊讶地看着弟弟,他知道永华聪明,心思缜密,做生意眼光独到,但没想到他对这些远在万里之外的、深奥复杂的经济问题,也有如此深入的思考和如此尖锐的提问。
良久,威斯汀教授才长长舒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遇到“知音”或至少是“值得认真对待的对话者”的兴奋。
“郭先生,”
威斯汀教授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变得非常郑重,
“我必须说,您的问题,直指要害。
这不仅仅是经济学问题,更是政治哲学和社会选择问题。
钱从哪里来?
税收,借贷,或者……某种形式的货币创造。
风险如何控制?
需要精巧的制度设计和严格的监管。
投资是否创造真实财富?
这取决于投资的方向和效率。
如果投资于提升国家长期竞争力的基础设施、教育科研,那么它就是有益的;如果只是低效的‘挖坑填坑’,那确实可能只是拖延问题。
至于工程结束后的就业……这又回到了经济增长的根本动力和产业结构调整的问题上。”
他顿了顿,身体再次前倾,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没有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郭先生。
任何政策都有代价,有风险。
但在我看来,比起坐视数百万人挨饿、绝望,让整个社会结构在崩溃边缘摇晃,承担一些通货膨胀和债务的风险,去尝试,去建设,去给人们工作和希望,是更不坏的选择。
经济不是冰冷的数字游戏,它关乎亿万普通人的生活和尊严。
有时候,我们需要一点勇气,去打破那些看似金科玉律的教条,即使前路未知。”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带着一位关切现实的知识分子的良心和热忱。
郭永华肃然起敬。
他来自后世,知道“新政”并非完美,也知道后来的滞胀等问题,但在1932年这个时间点,能如此清晰而有担当地阐述政府干预的必要性和可能的路径,威斯汀教授无疑是一位有远见、有良知的学者。
“受教了,教授。”
郭永华诚恳地说,“您的见解,让我对这场危机,以及可能的出路,有了更立体的认识。
这不仅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问题,社会问题,甚至是……人心的问题。”
威斯汀教授看着郭永华,眼中充满了欣赏和好奇:“郭先生,恕我冒昧,您真的只是一位对经济‘感兴趣’的访客吗?
以您的见识和思考,完全可以在一所优秀的大学里教授经济学了。”
郭永华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教授过奖了。
我只是来自一个同样面临无数困境的国度,对任何可能帮助我们理解自身困境、寻找出路的经验和教训,都格外关注罢了。
有时候,旁观者清。”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威斯汀教授。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郭永华的身份,而是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这是我的联系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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