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家老宅的正厅“慎德堂”,此刻门户紧闭,厚重的棉帘将冬日的湿寒隔绝在外。
堂内,两盆银炭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哔剥声,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堂上悬挂的“忠厚传家”匾额,和两旁酸枝木大师椅上端坐的两位老人。
郭秉诚穿着藏青色的宁绸团花棉袍,外罩一件玄色漳绒马褂,手里握着一根光滑的黄杨木拐杖,虽然年过五旬,头发已见花白,但腰板挺直,面容清癯,一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只是此刻,那眼神里充满了沉郁、忧虑,以及一种竭力压抑的、看到幼子平安归来后的激动。
他身旁坐着郭母林氏,穿着一身深紫色织锦缎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简单的翡翠簪子,面容慈祥,但眼眶红肿,显然是刚刚哭过,手中紧紧攥着一方素帕,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口。
当郭永华跟在郭永怀身后,踏入“慎德堂”,撩开棉帘,看到端坐的父母时,脚步猛地一滞。
短短两年多未见,父母似乎都苍老了许多。
父亲眉宇间的忧色,母亲红肿的眼睛,都像针一样刺在他心上。
尤其是想到自己带给他们的一系列坏消息——先是执意北上涉险,接着是东北沦陷的国难,现在又是婉宁失踪、自己决定远行的家变——那种混合着愧疚、心痛、和不孝感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快步走到堂中,在父母面前,推金山倒玉柱般,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不孝子永华,拜见父亲、母亲!
儿……回来了!”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华儿!
我的儿啊!” 林氏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起身就要扑过来,被郭秉诚用眼神和微微抬起的拐杖制止了。
郭秉诚看着跪在面前、风尘仆仆、消瘦憔悴却眼神坚定的幼子,胸中亦是心潮起伏,百感交集。
这个从小聪慧过人、却也最让他操心、近年来更是做出许多惊人之举的儿子,终于还是平安回来了。
可这平安归来的背后,是怎样的惊涛骇浪,怎样的惨痛代价,他虽未亲历,却能从那短短的家书和长子隐晦的透露中,窥见一二。
“起来吧。” 郭秉诚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努力保持着家主的威严和平静,“一路辛苦。
回来就好。”
郭永华没有起身,反而将头垂得更低,声音中的痛苦和愧疚再也无法掩饰:“父亲,母亲,儿不孝!
不仅未能承欢膝下,反让二老日夜悬心。
更……更因儿之过,累及婉宁她……” 提到婉宁,他的声音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堂内的气氛,因这个名字,瞬间变得更加沉重哀戚。
林氏的眼泪流得更凶,用帕子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郭秉诚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永华,” 郭永怀在一旁沉声道,
“将你在北平的经历,以及……你和婉宁之间的事,还有你今后的打算,都向父亲母亲,原原本本地禀明吧。
事已至此,隐瞒无益,唯有坦诚,方能共度时艰。”
郭永华抬起头,眼中含泪,但目光澄澈。
他知道,这一刻必须面对。
他跪直了身体,开始用尽量平稳、却难掩痛楚的语调,讲述起来。
从北上北平的初衷,到“永华昌”在平津的拓展,到对东北局势的预警努力,到“九一八”事变的巨大冲击和个人理想的幻灭,再到……那个混乱清晨与婉宁的失散,以及之后数月疯狂寻找、痛苦崩溃、直至被大哥点醒、决意出国求学的整个心路历程。
他没有隐瞒与婉宁已有夫妻之实,只待归乡成婚的约定。
也没有隐瞒自己因未能保护好她而产生的、几乎将他摧毁的自责与痛苦。
他坦承了自己曾经的“狂妄”与“天真”,也陈述了如今清醒后,对“力量”与“根本”的认知,以及出国学习、寻找救国之路的决心。
他的叙述,时而低沉压抑,时而激越痛苦,时而冷静决绝。
郭秉诚和林氏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情随着儿子的讲述不断变幻,震惊、痛心、忧虑、了然、最后,都化为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无尽心疼与巨大无奈的复杂情绪。
当郭永华讲述完毕,再次深深低下头,等待父母的责罚时,堂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林氏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
良久,郭秉诚才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岁月的沧桑和对这个艰难时世的无力。
“华儿,你……起来吧。”
他的声音,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但看向郭永华的眼神,却没有了最初的责备,反而多了几分理解,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骄傲,
“你做的事,你受的苦,为父……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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