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岁末,腊月十八。
北平的冬天,以一种近乎残酷的、连绵不绝的雪,宣告了自己的存在。
从入冬起,那场雪就断断续续,时大时小,却似乎从未真正停歇。
到了腊月,雪下得更加铺天盖地,将这座千年古都彻底包裹在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银白之中。
紫禁城的金顶、前门的箭楼、胡同里参差的屋脊,全都被厚厚的、柔软的积雪覆盖,轮廓模糊,仿佛沉睡在某个巨大而宁静的、属于冰雪的梦境里。
只有那些不甘寂寞的乌鸦,偶尔从光秃秃的树枝上惊起,发出“呱呱”的暗哑啼叫,划破这凝固般的寂静,更添几分肃杀和凄清。
“永华昌平津分号”后院那间终日拉着厚重窗帘的密室,此刻成了与外界冰天雪地截然不同的、一个充满数字、纸张和紧张思考的“热岛”。
汽灯嘶嘶作响,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也烘烤着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烟草、咖啡和油墨混合的焦灼气味。
密室中央那张宽大的橡木桌上,此刻摊开的不是地图,也不是情报报告,而是十几本用不同颜色皮革装订、封面烫着不同银行徽记的账簿,以及一堆堆来自伦敦、纽约、苏黎世、香港的银行对账单、股票交割单、债券凭证、黄金寄存证明。
纸张的窸窣声、算珠的噼啪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压低了声音的快速交谈,构成了这间密室的主旋律。
郭永华没有坐在主位。
他穿着厚厚的灰鼠皮袄,围着一条深色围巾,背着手,在桌子与墙边那幅巨大的远东地图之间狭窄的空地上,缓缓踱步。
他的脸色在汽灯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
但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混合了巨额财富带来的冰冷底气、对时局日益逼近的危机的焦灼、以及必须做出决断的亢奋与疲惫的光芒。
周明轩坐在桌子的一侧,他面前摊开着三本账簿,手里拿着一支派克金笔,鼻梁上架着一副新配的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但目光锐利如鹰,飞快地在不同的数字和单据之间切换、核对、计算。
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拨打算盘和书写,有些僵硬,但动作依旧精准。
陈石头则像一尊沉默的铁塔,坐在桌子另一侧稍远的地方,面前摊开着一本特殊的、用密码写就的“行动日志”,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闪着幽蓝寒光的勃朗宁手枪,正用一块鹿皮,反复擦拭着已经锃亮无比的枪身,目光却不时抬起,警惕地扫过密室唯一的入口和那扇紧闭的、蒙着厚棉被的窗户。
过去的几个月,是“收获”与“布局”并行的关键时期。
自去年十月在纽约股市的惊世做空中狂揽近两百五十万美元的巨额利润后,郭永华并未停止在国际资本市场的运作。
凭借对“大萧条”将持续深化、蔓延全球的“先知”判断,他通过汇丰卡森的秘密渠道,将大部分利润继续留在海外,化整为零,通过不同的离岸公司和匿名账户,执行着一项更为复杂、也更具战略眼光的“资本远征”。
一方面,他指令卡森及其在纽约、伦敦的可靠搭档,继续利用市场恐慌和超跌机会,以极低的价格,隐秘吸纳那些被他判断为拥有核心技术、但因危机暂时陷入困境的美国、德国中小型制造业公司、精密仪器公司、甚至一些拥有特殊专利的小型化工厂、实验室的债券、优先股,或直接进行小规模的股权收购。
这些目标的选择极其谨慎,完全基于郭永华超越时代的、对哪些技术将在未来战争中至关重要的模糊记忆,以及周明轩通过大量研读欧美技术期刊和产业报告后进行的专业分析。
收购绝不控股,只做安静的、分散的长期财务投资者,目的不是控制,而是“标记”和“连接”——为未来可能的“技术引进”、“人才招揽”或“信息获取”埋下伏笔。
这部分操作,耗资约八十万美元,如同撒入工业荒漠的、不知何时才能发芽的“种子”。
另一方面,郭永华做出了一个更大胆、也更隐秘的决定:动用约五十万美元的资金,通过多个分散的、与“永华昌”毫无表面关联的代理账户,在国际外汇和商品期货市场,开始尝试性地、小规模地“做空”日元和相关日本出口商品(如生丝、棉纱)。
同时,指令卡森利用其在伦敦金融城的关系,悄悄收购了几家与日本财阀(如三井、三菱)有业务竞争关系的欧美中小贸易公司或矿产勘探公司的零星股份。
这些操作,并非为了短期暴利(事实上,日元汇率在军国主义势力支撑和黄金外流管制下,并未如预期般暴跌,做空收益有限),而是一种试探,一种姿态,更是一种极其隐蔽的、在经济层面给潜在对手制造微小麻烦和牵制的尝试。
郭永华深知,以他这点资金,撼动日本经济无异于蚍蜉撼树,但他要的,是让卡森背后那些贪婪而敏锐的国际金融秃鹫们,注意到“做空日本”这个选项的存在,嗅到一丝可能的风险气息,从而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或许能形成微弱的、不利于日本的国际资本情绪。
这部分操作,由周明轩直接与卡森指定的、另一条完全独立、只认密码不认人的加密电报线路联系,全程只有郭永华、周明轩、陈石头三人知晓,连秦慕舟和方维钧都未与闻。
而此刻,在这1930年的岁末雪夜,郭永华、周明轩、陈石头三人齐聚密室,正是要对这持续了一年多的、惊心动魄又隐秘无比的海外资本运作,进行一次阶段性的彻底清算与布局调整。
“掌柜的,”
周明轩终于停下了笔,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但透着如释重负的清晰,
“全部核对完毕。
截至昨日,我们在海外资本市场的总资产,剔除已结算并转入瑞士苏黎世联合银行匿名储备账户的四十二万美元,剩余投资组合的浮动净值,约为……一百六十八万美元。
其中,持有欧美技术公司债券、优先股及股权部分,估值约八十五万美元;做空日元及相关商品的头寸,目前略有浮亏,约三万美元;其余为现金及高流动性债券。
黄金储备六千盎司,完好。
国内账户可调用资金,折合银元约一百零五万块。”
他顿了顿,拿起另一份更薄的、用特殊符号书写的密账:“与卡森经理的‘特殊合作’渠道,自去年十月设立以来,总计支付其个人佣金及渠道费用九万五千美元。
今年七月新增的、由卡森介绍的、专责对日试探操作的‘乙线’经纪人,费用另计,约一万两千美元。
所有款项支付凭证齐全,经多重加密确认,无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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