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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饭店的暗流(1/4)

民国十九年,六月,夏至。

北平的盛夏,是一种黏稠的、混合着煤烟、尘土、槐花香气以及市井百味的特殊气息。

白天,日头毒辣辣地炙烤着紫禁城金黄色的琉璃瓦、前门大街灰扑扑的牌楼,以及胡同里那密密麻麻、低矮拥挤的灰瓦房顶,将整个城市蒸腾在一片晃眼的白光与令人昏昏欲睡的蝉鸣之中。

只有到了傍晚,当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从西山方向吹来的、带着些许凉意的微风,悄悄溜进城里,拂过什刹海、北海的水面,再穿过那些深宅大院的垂花门、抄手游廊,才能带来片刻的、珍贵的喘息。

然而,在这闷热的夏夜里,位于东交民巷使馆区边缘、那座有着乳白色外墙、罗马柱拱廊、灯火通明的四层法式建筑——六国饭店,却仿佛另一个世界。

高大的法式落地窗内,水晶吊灯将宽敞的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留声机播放着舒缓的西洋舞曲,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雪茄、法国香水、冰镇香槟和烤小牛排的混合气味。

穿着白色制服的侍者,端着锃亮的银质托盘,在衣香鬓影、西装革履的宾客间无声穿行。

这里汇聚着北平外交界、洋行界、部分“高等华人”以及某些不便在公开场合露面的军政界人物,是这座城市最奢华、也最隐秘的权力与信息交换场之一。

此刻,在二楼一间名为“凡尔赛”的中型宴会厅里,一场私人性质的、规模不大但规格不低的晚宴,正在进行。

宴会的主人,是汇丰银行北平分行的经理罗伯特·卡森。

名义上是为他的一位“重要的商业伙伴”接风,实则是卡森应郭永华之请,利用自己的人脉,精心安排的一次“社交亮相”。

郭永华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用料考究的黑色燕尾服,雪白的衬衫领口挺括,系着黑色的领结。

这身行头是卡森介绍的英国裁缝专门定制的,完美地衬托出他颀长挺拔的身材和日渐沉稳的气度。

他脸上带着得体的、介于礼貌与疏离之间的微笑,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未动的香槟,站在靠近落地窗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厅内觥筹交错的人群。

他的“男伴”是陈石头,同样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目光低垂,但全身的肌肉和精神都处于一种极度警觉的状态,仿佛随时能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吴启明则以“随从秘书”的身份,坐在不远处靠墙的一张小圆桌旁,面前摊开一本看似是宴会流程的硬壳本子,实则里面夹着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速记符号,耳朵竖起,不放过任何可能有价值的只言片语。

厅内的宾客大约二三十人,成分复杂。

有卡森在银行界的同僚,几位英美洋行的经理或买办;有两位法国使馆的文化参赞和一位美国新闻处的官员;有几位在北平学界、报界有些名望的“洋派”中国学者和记者;

还有几位穿着便装、但举止气质明显带着军人烙印的中年男子,其中一位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眉宇间带着忧色的,尤其引起了郭永华的注意——据卡森事先透露,此人是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公署驻北平办事处的副官处长,姓张,名振武,上校军衔,是张学良颇为信任的旧部,负责北平办事处与东北本部及南京方面的部分联络协调工作,职位关键,消息灵通。

张振武,正是郭永华今晚最主要的目标之一。

通过卡森安排的这次“偶遇”和引荐,他希望能与这位身处关键位置、对东北危局应有切身感受的军官,建立初步的联系。

晚宴进行到一半,气氛渐渐热络。

卡森端着酒杯,带着郭永华,在人群中周旋,将他介绍给各位宾客。

介绍郭永华时,卡森用词谨慎而巧妙:“这位是郭永华先生,来自四川的杰出实业家,‘永华昌’的创办人,在西南实业界颇有名望,对机械制造和国际贸易很有见地,也是鄙行的重要客户和朋友。”

“实业家”、“机械制造”、“国际贸易”——这几个标签,既点明了郭永华的身份和价值,又巧妙地避开了“情报”、“预警”等敏感字眼,符合他“爱国商人”的自我定位。

大多数宾客对这位突然出现在北平顶级社交圈的年轻“川商”报以礼貌的客套和好奇的打量,但并未过多深究。

毕竟,在北平这个名利场,一夜之间冒出来的“新贵”并不少见。

当卡森将郭永华引到张振武面前时,这位东北军上校正与一位美国新闻处的官员低声交谈,眉头微锁,显然话题并不轻松。

“张处长,打扰了。

这位是郭永华先生,来自四川的实业家,对北方的工商业很感兴趣。”卡森笑着介绍。

张振武抬起头,目光如电,在郭永华脸上迅速扫过。

那是一种久经沙场、阅人无数的军人的锐利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烦躁。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郭永华点了点头:“郭先生,幸会。”

“张处长,久仰。”郭永华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东北军将士守土卫边,劳苦功高,郭某在西南亦常闻威名,深感敬佩。”

这话说得得体,既表达了敬意,又隐含了对东北军此刻处境的某种理解(中东路新败,处境尴尬)。

张振武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但眼中的烦躁未减,叹了口气:“守土卫边?

谈何容易。

郭先生是做实业的,当知这办实业难,这带兵打仗,抵御外侮,更是难上加难。

内外交困,掣肘太多!”

他这话像是有感而发,又像是积郁已久的抱怨,在这样一个半公开的场合说出来,显得有些突兀,但也侧面反映了他内心的压力和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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