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府库房支取五百贯盘缠,资助如今流寓在杭州的数十名北方士人,随沈崧的船队一同西上,去长安参加朝廷新开的制科与官吏补选!
沈崧闻言有些错愕。
这十余名读书人平日里都在杭州州衙帮办文墨庶务,眼下军府正值用人之际,钱鏐怎么反倒花钱把人才往李业碗里送?
钱鏐看出了他的疑惑,爽朗笑道
“人家读书人心里向着长安,强留无益,不如大大方方送他们一程,日后这帮人若真在长安朝堂上做成了官,念及今日的一饭之恩,总还认得我杭州钱鏐!”
一旁的罗隐听得抚须失笑
“明公这笔买卖,算盘珠子都快打到长安城里去了。”
“总好过把人留在家里,陪我一起听董昌那老疯子的圣旨吧!”
……
就在杭州使船溯江而上的同时,万里之外的广州,另一封表章却是从波涛汹涌的海上送出去的。
岭南,清海军节度使府。
现任节度使刘崇龟已卧病月余,形销骨立。
这位出身荥阳刘氏的累代名门望族,为人清廉刚正,素有能名,可在瘴气弥漫的岭南熬了几年,终究是油尽灯枯。
这日清晨,听说平卢来的海商愿意护送使者北上,刘崇龟强撑着一口气,命侍从扶自己坐起,召见军府幕僚杨洞潜。
“咳咳……登州和莱州那边,当真有朝廷的人接应?”
杨洞潜年约三十余岁,乃是岭南少有的通晓军政大略之士,闻言恭敬答道
“回使君,已有长安银台司密信为凭,平卢军那边也已查验过来使印信,那些海商常年往返南海与山东,极熟沿途岛屿风信,只待秋风一起,使船便可扬帆北上!”
自唐中期以来,广州至登莱的海路本就能通航,真正的难处在于靠岸之后。
以往岭南即便想派使者走海路赴京,到了山东或江淮靠岸,照样要被沿途割据藩镇扣留盘剥。
而如今,山东平卢军已彻底归附长安秦王一系,使船一旦在登州靠岸,便可以通过银台司的情报系统送到关中。
那位秦王还没往岭南派一兵一卒,竟先跨越万里海疆,给广州打开了一条直通长安的命脉。
刘崇龟剧烈地咳了几声,苍白的脸上却泛起一丝潮红,一把抓住床沿道
“好!
快写奏表!
请朝廷即刻遣重臣南下接任,莫要像从前那般,只送一纸空头告身过来!”
话音刚落,侍立在堂下的一名清海军牙将脸色微变,忍不住插言道
“使君,军府上下诸务皆有定例,若请北地外官南来,恐不谙我岭南土俗军情……”
刘崇龟猛地转过头,浑浊却凌厉的目光如刀子般刮在那牙将脸上
“怎么,老夫若是今日咽了气,这清海军节度使的大印,是由你来接,还是由城外哪一营的兵头来抢?
!”
那牙将嘴唇颤了颤,终究没敢顶撞,灰溜溜地低下头去。
刘崇龟心里跟明镜似的。
自打他病倒以来,军府内外早就有好几拨牙将在暗中串联。
每日来病榻前请安时嘴上喊着“使君保重”,一出房门,眼睛全盯着牙城武库和市舶司的银库!
“尔等在广州城里都有妻儿家小、田产铺面,真要在城里刀兵相见杀上一场,把各国海商全吓跑了,大家一起喝西北风不成?
!”
斥退心怀鬼胎的军将后,刘崇龟重重喘息了片刻,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握住杨洞潜的手腕,声音嘶哑
“洞潜,老夫撑不了多少日子了。
这差事交给你去办,趁老夫这把老骨头还没凉透,无论如何,把朝廷派来主事的人请进广州城!”
杨洞潜鼻头一酸,郑重揖礼应下。
他在岭南各州做过多年幕职,太清楚藩镇失序的惨状了。
刺史死了,牙将拔刀夺印。
军将死了,儿子领兵自封。
朝廷发下来的告身,最后只剩下给强人补填一个名字的用处。
如今北方好不容易出了一个能整合山河、严明法度的朝廷,广州若还在内讧中坐失良机,等将来王师南下,就只能拿人头去填五岭了。
当杨洞潜揣着刘崇龟用印的奏表匆匆赶到广州南海神庙码头时,封州(今广东封开)刺史刘谦之子——刘隐的座船,恰好也靠了岸。
年仅二十余岁的刘隐一身戎装,亲自踏过跳板下船,向杨洞潜抱拳见礼。
刘隐之父刘谦早年在岭南剿匪立功,驻守贺江咽喉封州,攒下了近万精兵与百艘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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