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崔大个子,大名崔建国,三营二连二排排长,三十一岁,北川省矿区边上的人。
娘说生我那年统一战争刚结束,广播里天天放《卡莫纳不会亡》,她抱着我坐在土炕上,听收音机里报新历元年第一天。
她说那天的雪下得特别大,把矿区的矸石山都盖白了,像铺了一层孝布。
矸石山是黑的,雪是白的,黑白分明,可第二天太阳出来一照,黑水就从雪底下渗出来,流得满街都是。
娘说那水是热的,雪是冷的,热的从底下冒,冷的从上面落,两样东西碰在一起就打架,打得满地泥泞。
她给我起名建国——建立新的卡莫纳。
她说,这孩子赶上了好日子,得有个有盼头的名字。
我入伍那天她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手里攥一块红布,从自己嫁衣上撕下来的,边角还带着绣线的针脚。
那棵槐树比我爷爷的爷爷还老,树皮裂得像龟壳,枝干上挂着一条红布条,是娘撕完嫁衣之后系上去的,她说给树也留一块,树保人,人也保树。
她说带着,保平安。
我揣在怀里,一直没丢。
后来在铁库东墙根擦机枪,还摸到过。
布边磨烂了,红色还在。
那种红是旧红,像凝固了太久的血,可你把它对着光照,还是透的,还是亮的。
红色是不会死的,你想不到红色也会累,可它不会死。
铁库,卡莫纳神圣人民共和国东南战区第三防线纵深仓库,编号东南-零七。
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有两行字,上一行是编号,下一行是名字。
刻名字的那天凌夜连长站在门口,问我刻什么,我说刻编号。
后来有个兵说,连长,咱这仓库连名字都没有。
凌夜问他,你想叫什么。
他说,铁库,铁打的库。
凌夜拿刻刀在编号旁边加了一行小字:铁库。
那个兵后来死在北墙,木牌还挂在东门上。
木牌上沾过血,雨水冲过几回,冲不干净,血渗进木纹里,成了深褐色的一道一道,像树的年轮。
那兵的名字叫陈小六,个子小,跑得快,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根没拉响的爆破筒,爆破筒的引线缠在手指上,和孙成一样。
机枪架在东墙沙袋上。
沙袋是麻布的,里面灌的土是从防线后面挖的,挖到两米深就见了水,水是黑的,混着煤渣和铁锈。
枪管打红,我伸手去摸,滋啦一声,皮烫掉,焦糊味钻进鼻子,混着外面涌进来的甜腻腐烂气息。
闻了十几天,分不清是鼻子闻见还是嗓子眼感觉。
那种气味钻进衣服的纤维,钻进头发根,钻进指甲缝,洗不掉。
你吃饭的时候它在,喝水的时候它在,闭上眼睛睡觉的时候它还在。
后来你就不觉得它是气味了,它是空气本身,是呼吸本身。
你呼出来的也是这个味,你吸进去的也是这个味,你成了这个味的一部分。
三天前手指就僵了,扣扳机得用左手掰右手指头,一扣一松,机械重复。
右手的指头冻得发紫,紫得发黑,指尖裂了口,口子里是白的,像冻裂的萝卜。
枪托抵肩窝,后坐力一下一下撞过来,锁骨大概断了,呼吸时能听见骨头茬在皮肉下摩擦,像踩碎瓷片。
那些碎瓷片在你身体里,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碾压。
可你不能停。
停了,缺口就开了。
缺口开了,铁库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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