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十三岁了。
这个数字我难得想起来。
它不请自来。
前些天洗澡的时候,抬手去够后背,左肩那块骨头响了一声。
咔。
清脆得像掰断干柴。
我站在澡堂子里,热水从头顶往下浇。
愣了一拍。
把手放下来。
转动肩膀。
又响了一声。
我没再动。
蒸汽裹着肥皂味钻进鼻腔,水声哗哗灌满耳朵。
镜子上糊了一层白雾。
镜子里那个人,看不太清。
水珠顺着脊背往下淌,烫,皮肤发红。
肥皂泡从胳膊上滑落,滴在瓷砖上,碎了。
我年轻的时候,想拥有一切。
那时候我在北方。
矿区。
十七岁。
在矿上做工。
每天下井。
头灯照着煤层,光柱里煤尘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飞蛾。
煤尘把嗓子堵住,呼吸全是灰。
煤灰的味道渗进舌头,苦涩,带着铁锈气。
干了八个月。
八个月里,看三个人死。
一个塌方,两个瓦斯。
塌方那个姓崔,三十多岁,人壮得像头牛。
石头砸下来的时候他没跑,推开旁边两个人,自己被压在上,滴在别人的靴子上。
瓦斯那两个,兄弟。
哥哥先没的,弟弟进去找,没了。
我站在井口,看着他们把尸体抬上来。
盖着白布。
白布上全是黑。
风从矿井里灌出来,阴冷,带着地底的潮湿气,吹在脸上,吹在脖子里。
我在想一件事。
人就这么没了。
他们活着的时候,也想过拥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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