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是最后那半根,又潮又苦。
我抽得很慢。
我望天。
天灰得厉害,像谁把一块旧毛毯盖在了这世界上。
我想起老团长说过,落刀的人,刀断了,手还在;手没了,牙还在。
我想摸摸自己的牙。
没摸到。
手已经抬不动了。
我把自己三颗手雷摆在膝盖上。
它们像三个黑亮亮的铁馒头。
我想,这顿饭,我自己吃。
我不连累谁。
我把烟抽到尽头,烟灰落下来,像一小撮温热的雪。
然后我拔了环。
那声“叮”,是我这辈子听过最脆的一声。
脆得像把旧刀重新出了鞘。
我笑了。
我祁连山,到头来,也还是落刀的鬼。
死路也走。
只是这回,不回头了。
《祁连山》
老刀寒似水,旧创每逢雨。
烟火单枝尽,霜鸦数点起。
且将三颗雷,换得半城垒。
莫向行人问,归时是何岁。
我叫苟剩。
姓苟,人家说这名好,阎王不收,命剩得扎实。
我这一辈子,剩过好几回。
第一回剩半条命,是北边雪地里,一个班死得只剩我。
第二回剩半条命,是在河边等船,船没来,鬼来了,我泡在泥里,等鬼走了才爬出来。
第三回剩半条命,就是这回。
我在东三哨,苟剩下到防线最北边。
身边的人都喊我苟哥、老苟、老剩。
喊得乱七八糟,我认。
我剩得最多的,是命。
可我最惜命的,也是这命。
别看我满嘴黄牙,笑得跟个混子似的,我比谁都知道人死了就啥都没有了。
所以我总把斧头擦得跟镜子一样。
斧柄缠了三层布,湿了换,烂了补。
我寻思着,这斧头亮,鬼见了也得避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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