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我一眼,把打火机递过来,没说一个字。
我点了烟,把打火机还给他,他收回去,还是没说一个字。
后来熟了,他也不怎么说话。
但熟了就知道,不说话的人,心里装的东西多。
他那时候眼睛还不是这个颜色。
灰蓝的,淡淡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河,底下的水在流,但看不见。
现在他的眼睛是白金色的了,亮得像刚浇出来的银子,烫的。
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垂着,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眉头皱着,像在做一个很累的梦。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打完仗,大家坐在废墟里抽烟。
他坐我旁边,我递他一根,他没接。
我说不抽?
他说不抽。
我说那你坐这儿干嘛?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你抽吧。
我抽完了,站起来要走,他忽然说,老狼。
我说嗯?
他说,你脸上那道疤,怎么来的。
我说打仗。
他说哪一仗。
我说忘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他没忘。
他什么都记得。
他记着每一个人的事,记着每一个人说过的话。
他不说,但他记着。
他哭了。
我看见有东西从他脸上滑下来,亮晶晶的,落在我手上。
是热的。
他也会哭。
我从来没见过他哭。
笑口常开那丫头说他会哭,说有时候夜里他醒了,眼睛是湿的,但不承认。
我不信。
现在信了。
他是会哭的。
哭起来也没声音,就一滴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渗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我手上。
我手上全是血。
他的泪落在我手背上,把血冲开一小块,露出底下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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