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叶割过手背,细密的血线渗出来,他浑然不觉,弯腰踩进齐膝浅滩,靴底陷进淤泥,每一步都要费力拔出来。
上岸后他回身朝老哑巴重重拱了拱手,哑巴汉子只是抬手,朝着海峡西边极慢地虚虚一指,随即撑船隐回浓雾深处,再无半点声响。
林默涵钻出芦苇地,沿着田埂摸向公路。
天光彻底撕开云层时,第一辆军用吉普轰鸣着碾过碎石路面,车头架着轻机枪,副驾宪兵举着通缉画像扫视路边挑菜农妇。
他顺势蹲在路边土坡,装作弯腰系松脱的布鞋鞋带,帽檐死死压住眉眼,等吉普卷着黄尘远去,才重新起身,混进往台中火车站涌动的挑夫队伍。
火车站广场比三日前戒备更森严。
三道铁丝网层层圈住进站闸口,每个旅客都要解开包袱任特务翻检,连怀表、钢笔这类小件都要拆开查验。
林默涵站在远处茶摊边喝了一碗凉茶,冷静盘算退路。
直接闯闸是死路,“陈文彬”颜料行的印章还锁在大稻埕铺面,此刻折返台北等于自投罗网。
他想起江一苇绢条末尾一行极淡的附笔:台中宝美楼古董铺,掌柜认半枚铜钱暗记。
那是第二条备用联络线,老渔夫生前只提过一次,没指望真能启用。
眼下进退皆死,只剩这一线微光。
宝美楼藏在台中老城隍庙后巷,两扇黑漆木门落着铜锁,门板贴着“歇业盘货”的红纸条。
林默涵没有贸然叩门,绕到铺子后窗,敲出三长两短的节奏,是老渔夫教过最底层的应急叩窗码。
窗棂里沉默许久,才传来苍老迟疑的问话:“找什么器形?”
“要一只底款带海浪纹的越窑小盏。”
窗栓咔哒轻响,半扇木窗推开一条缝。
里头探出个戴瓜皮帽的老掌柜,目光扫过他憔悴泛青的脸,瞳孔骤缩,随即侧身让出窄道:“快进来,魏家的人午时刚来搜过铺子。”
铺内满屋瓶罐蒙着薄灰,空气凝滞。
老掌柜反手扣死窗栓,从博古架底层摸出一只素胎小瓷碟,碟底用朱砂点了两个极小的圆点。
“江先生昨夜差人捎话,说军情局今晨已经下令,松山机场明日港穗航班全部旅客行李强制过X光机。”老者声音发颤,“胶片藏钢笔的路,多半走不通了。
他托我转交你一样东西。”
他转身撬开柜台暗格,取出一枚磨得发亮的美军顾问团铜质胸章,还有一张盖着模糊商行戳记的英文过境便签。
“顾问团翻译官‘林怀安’的身份,江一苇用自己机要秘书权限悄悄挂进名单。
胸章是实物,便签只能撑过机场第一轮核验。
可一旦魏正宏亲临航站楼,一眼就能戳穿。”
林默涵捏着冰凉铜章,指尖微微发颤。
这是江一苇拿自己的性命垫出来的路。
机要秘书伪造顾问团临时随员身份,一旦事后被审计处对账,伪造记录被翻出来,魏正宏第一个要碎剐的人就是他。
“告诉他,不必再冒险递第二批情报。”林默涵把脑中梳理完毕的核心纠偏结论,精简压缩成十二个汉字,逐字念给老掌柜,“马公内湾藏舰,七美水道为实,陆上军列皆佯动。
劳你原话转告。”
老掌柜拿炭条飞快记在瓷碟背面,旋即就着茶盏清水把字迹洇掉。
“还有一事。”老人从袖中摸出半片干枯的玉兰花瓣,色泽枯槁,“明月姑娘被捕那天,狱里有人递出这点东西。
她没吐半个字,只托人带一句:玉佩我没能交到你手上,就托一片花替我陪你过海峡。”
林默涵接住那片薄脆花瓣,指腹轻轻一捻,玉兰便碎成齑粉,簌簌落在青砖地上。
陈明月在审讯室墙上描画海燕的模样毫无预兆撞进眼底,心口像被钝器狠狠夯了一下,喉间泛起腥甜。
他强迫自己站直,把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摁回胸腔,只把碎屑拢进掌心,攥进贴身布囊。
“我记下了。”
离开宝美楼时已过正午,日头毒辣地晒着街巷。
他换上老掌柜悄悄塞来的一件洗褪色的卡其布短衫,把美军胸章别在内衬领口,便签折成窄条塞进鞋底夹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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