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济安堂前逡巡片刻,特务粗暴掀翻柜台药筐,瓷罐碎裂声刺得人耳膜发紧。
“老头,今早有没有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外乡人往雾峰这边窜?”
“老朽闭门煎药,哪见过什么外乡客。”老郎中语气平稳,只是捻药的手几不可察地发抖。
一阵翻箱倒柜之后,特务骂骂咧咧折返街面。
青砖重新被挪开时,老者脸色惨白,额角挂着冷汗:“不能再留了。
天亮前你顺着屋后水沟绕去浊水溪渡口,溪边停着一条摆渡舢板,撑船的老哑巴是自己人。
去台中市区,想办法搭上后天飞香港的航班。”
“您呢?”
“我守着铺子,替你拖住追兵。”老郎中把一小包止血药粉塞进他掌心,“活着把情报送出去,比什么都金贵。
别忘了,海燕从来不是一只鸟,是整片等着天亮的海。”
林默涵深深看了老人一眼,没有多余话别,躬身钻出地洞,顺着屋后阴沟匍匐爬出老街。
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裹着溪水寒雾扑面而来,浊水溪水面泛着冷铁似的幽光。
老哑巴蹲在芦苇丛里,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竹篙一点,舢板悄无声息滑进江心。
水流推着小船往下游漂,两岸蔗田在薄雾里绵延成无边无际的灰绿。
林默涵盘膝坐在船板中央,把草纸上推演完毕的核心情报,一字不落地默记进脑海,随后将那沓草纸撕成碎屑,一点点撒进浑浊溪水。
记忆不会腐烂,纸页可以沉没。
舢板靠岸的时候,东边天际已经撕开一道淡金霞光。
他踩着湿滑卵石踏上河滩,回望对岸雾峰方向,隐约看见济安堂那面蓝布幌子在晨风里轻轻晃。
他不知道老郎中还能撑多久,只把青松交付的竹牌重新贴紧心口,调转脚步,向着台中城区,向着松山机场那场避无可避的终局,一步步走过去。
街边报童挥舞油墨未干的早报跑过,头版黑体标题刺进眼底:军情局悬赏加码,匪谍林默涵或已潜逃台中。
他拉紧帽绳,混进早起赶集的人流,身影很快消融在蒸腾起来的市井烟火里。
舢板漂出两里水路,晨雾便沉甸甸地压下来,把浊水溪两岸的蔗林揉成一团化不开的灰绿。
老哑巴始终不开口,竹篙每撑一下,船底便刮过水底淤积的卵石,发出细碎沉闷的摩擦声。
林默涵半蹲在船尾,后背抵着潮湿的杉木板,借着雾气遮掩,一遍又一遍在脑中复刻绢条上那三处泊位坐标。
马公港内湾、东吉屿暗锚地、七美水道备用泊点。
三组地名像三根烧红的针,扎在他刚刚拼凑完整的情报链条上。
魏正宏的算盘打得狠,先用假坐标耗光大陆情报研判的缓冲期,再借着军列空档悄悄调舰入湾,等到海峡西岸判定“台风计划”已然流产,才是舰艇伺机冲出澎湖水道的时刻。
他闭着眼,默写出一组组经纬度对应的摩斯短码,又逐条自行推翻。
不能贪多。
一旦登机前试图二次发报,监听站会瞬间锁死松山机场半径五里空域,到时候情报没递出去,连带着江一苇也要被连根拔起。
唯一的法子,依旧是那支藏在钢笔帽里的微缩胶片,混进赴港旅客的行李,借陌生人的身,渡情报过海。
船身猛地一歪,竹篙卡在暗礁缝隙里。
老哑巴身子一沉,双臂绷出青筋奋力撬动,舢板才堪堪挣脱。
浑浊河水溅上林默涵裤腿,凉意激得他肩胛伤口骤然痉挛,闷哼一声咬死牙关,额角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老哑巴回头瞥他一眼,粗糙手掌从舱底摸出半块粗麦饼,默默递过来。
饼子硬得硌牙,混着河水的土腥气。
林默涵小口啃着,目光始终钉在左岸那道蜿蜒的土路。
雾气边缘已经透出零星的炊烟,台中郊外的农舍陆续升起早炊,再过半个时辰,各处哨卡就会换上早班宪兵,沿溪巡查的摩托巡逻队也会出城。
“靠东岸芦苇荡。”他压低声音比了个方向。
老哑巴颔首,竹篙斜斜一拨,舢板悄无声息滑进一片齐腰深的芦花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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