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贯线上的柴油列车哐当哐当碾过铁轨接缝,车窗玻璃蒙着一层洗不净的煤灰,把台北渐沉的暮色揉成一片浑浊的灰黄。
林默涵蜷在硬座车厢最末排角落,帽檐压到眉骨,半边脸埋进竖起的灰布领口。
左肩枪伤被污水泡过之后持续低烧,每隔一阵子寒意便从骨头缝里往外钻,他只能借着列车颠簸,不动声色地把重心往右侧偏移,避开旁人视线去压住隐隐渗血的绷带。
车厢里挤满返乡的眷村老兵与挑扁担的小贩,有人嚼着花生米骂街,说台北车站今早戒严盘查,好几个过境客被拖上军车再没下来。
零碎闲话顺着煤烟飘过来,林默涵一根根攥紧指节,面上却半点波澜不存,只偶尔抬眼扫一眼过道来回踱步的铁路宪兵。
那张悬赏五万银元的通缉令,此刻应当已经顺着公路、码头、火车站层层铺开。
魏正宏做事素来不留缝隙,监听站截获短波之后,第一道封锁线必然锁死淡水河所有渡口,第二道就钉在纵贯线各站点。
他手里没有合法身份证件,“陈文彬”颜料行那套备用身份,眼下还安稳躺在台北大稻埕的铺面暗柜,断不能贸然去取。
唯一的生路,是去台中雾峰找“青松”。
老渔夫半年前最后一次密会时,曾把半枚磨掉棱角的竹牌塞进他掌心,只交代一句:若高雄台北两条线尽数断裂,往浊水溪上游走,寻开青草铺的老郎中。
竹牌此刻正贴着腰腹皮肤,被体温焐得发烫。
列车驶过苗栗站,宪兵拎着照片挨个核对旅客面孔。
脚步声一步步逼近末排,林默涵垂下眼皮,从怀里摸出半块苏曼卿留下的焦糖,慢慢含进齿间。
甜意压住喉头翻涌的血腥气,也逼着自己把心绪钉死在“普通赶路商贩”的壳子里。
宪兵扫过他沾着泥点的裤脚,见是个沉默寡言的落魄行人,没多盘问,径直往前走了。
车轮碾过铁桥钢梁的轰鸣盖住他胸腔里一声极轻的吐息。
抵达台中火车站已是后半夜。
出站口架着两盏刺眼的探照灯,特务举着扩音喇叭反复宣读通缉令,空气里飘着劣质消毒水与枪油混杂的腥气。
林默涵混在一群搬运苦力中间鱼贯走出闸口,刻意佝偻半寸脊背,脚步拖沓,彻底褪去沈墨往日儒雅商人的气度。
雾峰藏在台中盆地南缘,离城区还有二十里山路。
他没有余钱雇车,沿着灌溉水渠徒步往南走。
夜露浸透布鞋,脚底磨出的血泡每踩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
浊水溪的潮声隔着山坳隐隐传过来,沉闷,像大地持续不断的喘息。
天光泛鱼肚白的时候,他终于摸到雾峰老街。
街面铺着被车辙碾凹的青石板,两侧木造铺面大多还没卸门板,唯有巷尾一间低矮青草铺飘出苦涩药香。
门楣悬着褪色蓝布幌子,写着“济安堂”三个楷字,柜台后头坐着个蓄山羊胡的老者,正拿铜秤称晒干的鱼腥草。
林默涵立在三步开外的老槐树下,没有立刻上前。
他要先验明“青松”的真伪。
老渔夫说过,接头第一句暗语,是问“可有治夜惊的远志”。
他缓步踱到铺前,嗓音压得沙哑干涩:“老先生,讨一副药,治常年睡不踏实、梦里总听见海潮的顽症。”
老郎中拨弄药屉的手微微一顿,眼皮都没抬:“远志倒是有,只是药引子难得,得拿浊水溪底沉了三年的老姜来换。”
对上了。
林默涵心口悬了一路的巨石终于落下一小半,他跨进门槛,反手轻轻带上门板。
老郎中这才抬眼,目光掠过他领口下若隐若现的血渍,没有惊诧,只朝后堂努了努嘴。
后堂灶屋堆满捆扎好的艾草,老者蹲下身挪开灶台底下的青砖,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钻入的地洞。
“魏正宏的人昨日已经来查过一趟,问有没有外乡人落脚。”老者声音压得极低,“你暂时窝在底下,白天绝不可露头。
我每日辰时、酉时送两顿粗饭进来。”
“台风计划最新动向,您这里可有消息?”林默涵俯身准备钻进暗洞,顿住脚步追问。
“三天前江秘书托跑单帮的货郎递过口信,台海军令部已经把原定金门集结的舰船序列悄悄打乱。”老郎中捻着胡须,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沉痛,“老渔夫上个月在鹿港被盯上,跳海没了。
这条线上,如今就剩我一根独苗。”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