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寅时停的。
天光从裁缝铺瓦缝渗进来,灰蒙蒙一层,像被漂过又没拧干的旧纱布。
林默涵靠在布匹堆里浅睡不到一个时辰,是被巷口铁门铰链尖叫拽醒的。
不是昨夜那辆自行车。
引擎声沉,两缸,怠速不稳,是军情局改装的威利斯吉普。
车没拉警笛,反而更瘆人——魏正宏的人办要紧事,从来不爱鸣号,他们习惯把动静压在街坊刚醒还没完全睁眼的缝隙里。
苏曼卿已经坐直,手里攥着那枚咖啡勺,指节泛白。
“回来了。”她压到极低的气声,“听轮子碾水坑的节奏,不是路过。”
林默涵撑着墙起身,左肩旧伤被一夜寒湿泡透,一动就牵扯到锁骨下方,他只拿右手撑了一下,没出声。
侧耳辨了两息:吉普在重庆南路拐进后巷,引擎熄了,车门拉开两扇,至少三个人落地。
皮靴踩过积水,啪嗒,啪嗒,径直朝明星咖啡馆后门走。
“后巷粉笔。”他吐出四个字。
苏曼卿已经摸黑挪到后门缝隙,借着门板一道窄缝往外扫了一眼,缩回来,声音压得快碎:“墙根多出一道横杠,是我没画的。”
暗记生效。
昨夜离开前他交代的那道预警线,有人提前踏过这片巷子。
“不能回咖啡馆。”林默卿摇头,被他一眼止住,改口,“不能回。”
“东西留不留?”
“不留。
墙洞机器拆不出来,现在回去就是送人头。”林默涵飞速盘算,脑子像昨夜发报时那样,把取舍一刀劈开,“只带书,带电键芯子。
其余全埋,谁挖出来都是一堆废铜。”
他蹲下去,从布堆最底层抠出那本《唐诗三百首》,书页被沟水洇过边角,硬壳微微鼓胀,夹层里女儿照片还安在。
又把油布包里拆下来的电键、两截短铜线卷进旧手帕,塞进长衫内袋。
其余硒堆、废电池残片,就地埋进布匹底下的碎棉絮夹层,外头压三层粗布,就算特务翻遍废料间,也只能当裁缝铺垃圾。
“你呢?”他看向苏曼卿。
“我得回去封店。”她已经把围裙重新系好,脸上那点红眼眶尽数收干净,转眼又是咖啡馆八面玲珑的老板娘,“他们若敲门,我开门,照常问先生喝单品还是拼配。
拖一刻是一刻,给你们留出巷口脱身窗口。”
“太险。”
“不回去,他们直接封门搜,整条弄堂全起底。”苏曼卿把咖啡勺插进围裙兜,左手无名指疤痕朝下扣住,“我顶多被盘问,身上没一件硬货。
你身上有照片,落在他们手里,不用审就钉死。”
她没等他再拦,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手背,转身去后门拨开木棍。
“汉中街老弄堂第三户,门楣挂半块褪色蓝布帘,找‘阿翠婶’。”她没回头,“我若撑不过午时,你不必再来寻我。”
门缝推开半寸,外头巷子潮冷,昨夜自行车碾过的泥印还没干透。
她侧身闪出去,脚步不疾不徐,像赶早去后厨磨豆子的寻常妇人。
林默涵贴着门板又等了半分钟。
前头咖啡馆方向很快传来敲门声,笃笃笃,三长两短,是军情局惯用的叩门试探。
紧接着苏曼卿带笑的声音隔着半条巷子飘过来,隔着雨后的水汽,听不真切,只辨得出尾音松弛:“几位长官这么早,要进来坐坐暖手?”
特务没应,有人粗声问了一句什么,苏曼卿笑着回了几句,语调稳得像往日招呼熟客。
林默涵不再听。
他反手把后门重新顶死,从废料间侧窗翻出去。
矮墙青苔湿滑,他借力翻过去,肩伤猛地一抽,落地时膝盖磕在碎砖上,闷哼卡在喉咙里咽回去。
落地是另一条死巷,尽头通汉中街,挑水挑粪的苦力已经开始走动,竹扁担吱呀响,刚好能裹住一个形迹仓促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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