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不能因为一个老板娘敲了三下杯碟就掏枪,只能把那点疑意咽下去,低头啜了一口,眼神却更沉了。
陈明月没多留,把茶样罐往吧台里一推,顺手捎走苏曼卿刚写好的“今日豆单”——豆单边角用铅笔点了两个极淡的小点,是苏曼卿的回讯:雷在港务,网未收,我暂不动。
明面是一张豆单,暗面是四个字:别动我,我还在。
陈明月拎篮出门时,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旗袍下摆贴了一下小腿。
她没回头。
她知道吧台后头苏曼卿会照旧笑着招呼客人,会照旧记住每个军装客人的口味,会照旧把那声杯碟暗号当成今天唯一一次“咳嗽”,不慌不忙地把咖啡馆这艘暗船稳在水面上。
可她也知道,从这一刻起,高雄和台北两头都上了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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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涵在贸易行一直坐到午后两点。
账本换完了,提单归了档,连茶盏都按待客的规矩摆回博古架上。
他甚至接了一单本地糖商的闲谈,温言软语聊了二十分钟蔗糖行情,送人出门时还朝对方拱了拱手,笑得像个只愁生意的商人。
等最后一位客人脚步声拐出巷口,他才把店门挂上“今日盘账谢绝访客”的木牌,转身进里屋,从博古架暗格抽出那本《唐诗三百首》,就着窗缝的光,提笔在书页空白处写了那十二个字,墨是淡的,笔顺却故意带出一点“陈文彬”备用笔迹的斜锋——万一这本子真被搜走,上面也只像某个闲人随手记的生意口诀。
写罢他把纸页吹干,折成米粒大的一角,塞进一只锡兰红茶样罐的夹层,罐口封蜡,外面贴了“送台北苏记试销”的标签。
这一步做完,他才在太师椅上靠了靠背,闭眼歇了十息。
就这十息里,巷子外忽然传来两声短促的自行车铃,接着是便衣才有的、不紧不慢的皮靴点地声——不是巡逻,是“点名式”的慢,一家一家、一扇门一扇门地数过来。
林默涵睁眼,没动声色,只把茶样罐先塞进陈明月早上留下的菜篮夹层,自己端起博古架上那盏雨前龙井啜了一口,姿态比盘账前还闲。
皮靴声在墨海贸易行门口停了。
门板被敲了三下,不重,规整得像公务拜访。
“沈老板在吗?
港务处例行补签一份备案回执,麻烦开下门。”
林默涵把茶盏轻轻放下,理了理衣领,嘴角挂上那点温文的商人笑,起身去拔门闩。
开门前那一瞬,他右手虎口又蹭过那道旧痕,极轻,极快。
门外是两个穿灰呢中山装的港务稽查,腰线处衣服微微鼓着。
领头那个递来一张补签单,眼神却先扫过他右手,再扫向里屋博古架,最后落回他脸上,笑得公事公办:
“沈老板,麻烦按个指印就行。
哦对了——上头新规矩,指模要补在虎口侧位,说旧档比对要用,麻烦您了。”
补签单摊在门前小桌上,朱红印泥盒新得发亮。
林默涵垂眼看着那行“虎口侧位”四个字,心里那根弦终于被明明白白拨出了声。
不是疑,不是探,是来取证了。
他却还是笑着点点头,把右手伸过去,拇指在印泥里轻轻一蘸,稳稳按在单子右下角的虎口侧位栏里,纹路、断痕、角度,和八年前南京那半枚、和高雄备案枚,分毫不差地叠在了一起。
“港务处这新规矩倒是细,”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点商人式的客气埋怨,“差点把我这老商人的手疤都当凭证了。”
两个稽查收了单子,又扫了一眼里屋,没再多话,点头走了。
皮靴声重新慢悠悠地数向下一家门。
林默涵合上门闩,站在门后没动。
茶盏里的雨前龙井还冒着细烟,他盯着那缕烟散了又散,才低声吐出一句,声音轻得只够阁楼斜顶听见:
“虎口侧位……魏正宏,你终于是把网绳递到我家门口了。”
他没慌着去拿菜篮里的茶样罐,也没急着去阁楼再摸一遍零件。
他只是慢慢走回太师椅坐下,把那盏已经微凉的茶又端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啜了一口。
可桌角那本《唐诗三百首》的页角,被他方才起身时带起的风掀了一下,露出夹过女儿照片的那道空痕。
空荡荡的,像海峡那头有人已经伸手,摸过了同一页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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