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又合上,来苏水味里多了一丝墨臭。
林默涵没坐藤椅。
他先拿起照片,拇指把泥水轻轻蹭掉,指腹在女儿缺门牙的笑纹上停了一息,然后折好,塞回左袖口暗缝。
动作和碾米厂发报前一模一样。
魏正宏在门外玻璃后看了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往楼上走。
他后颈有点发凉——不是冷,是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像当年南京走廊那一眼又回来的东西。
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抓不到海燕。
是抓到了,发现那东西比自己干净。
二
同一夜,西门町后巷,邮差自行车停在一户旧式日式宿舍的耳门边。
陈明月下车时腿一软,邮差伸手扶了一把,低声:“江先生说,先别回任何老点,在这屋里待到天亮。”
耳门一开一合,雨声立刻被木门吞掉。
屋里没开灯,只有煤炉上一点暗红。
江一苇坐在塌塌米角上,穿那身邮差制服没换,眼镜片蒙着薄雾,手里捏着一张港务处内部值班表。
看见陈明月进来,他没起身,只把眼镜摘了,拿衣角擦了擦。
“他没跟出来。”陈明月第一句话就落在这上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碾米厂那头枪响过一声,后来吉普往北去了。”
江一苇闭了下眼。
“北边是第三处。
没往西追你,说明魏正宏要的是他活着。”他停了停,“也说明……魏正宏已经知道我了。”
陈明月猛地看向他。
炉火映着她左眉那道疤,一跳。
“他提了你。”她想起林默涵临推她进暗口前那句“拿簪子去见江一苇,他认得”,心口一紧,“他若知道你,你该立刻撤。”
“撤不了。”江一苇把眼镜重新戴上,语气还是那种机要秘书特有的、把慌全压成纸面数字的平,“我明天还要给魏正宏送《台风计划》修订本的清样,我若今晚消失,他立刻收网,沈太太、苏姐留下的咖啡馆暗线、港务处老周、报社老何,全在一夜里头被点名。
我得装不知道,再拖三天。”
“拖三天做什么?”
“拖到港线把那封报确认收讫。”江一苇从袜筒里抽出一小片薄纸,上面是铅笔抄的波次记录,“今夜大稻埕东南向发报十一分二十秒,厦门回执我托船台老人问了,凌晨两点十分收到全文,只差末尾‘自毁不候’那个错频S没抄全,但主体到了。”
他抬头看陈明月,炉火在他镜片上跳了一下。
“他发完了。
全发完了。”
陈明月膝盖一软,不是疼,是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寸。
她扶住门框,手指摸到发髻里的铜簪,又摸到衣襟——衣襟是空的,玉佩不在了。
她想起碾米厂暗口前他接玉佩时掌心贴着她手背那半秒。
“玉佩我收着。”他说过。
她吸了口气,把那点酸硬压回喉咙底。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江一苇把薄纸凑到炉火上,看它卷成一点灰。
“三件事。
第一,明早我正常去第三处送清样,顺带探他审讯进度,不递任何暗号,不露我知道今夜的事。
第二,你天亮前换装,别再用沈太太这张脸,我让人送你去北投一处洗衣服的寡妇窝,蹲到风头过。
第三——”
他顿了顿,从榻榻米垫子下摸出一支普通的派克钢笔,笔帽有道细缝。
“他临走前说,若他回不来,把这支笔交给你。
笔帽里还有一小截备份坐标的缩印,是今夜发报前他多留的一手。
魏正宏搜身搜了竹节、搜了袖口、不会拆这支笔——笔是他‘陈文彬’账台上用了半年的旧笔,太普通了。”
陈明月接过钢笔,指腹摩过那道细缝,没拧开。
她忽然低声问:“他左肩的伤……会要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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