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夜的楼梯
1955年1月的台北,雨是斜着下进巷子里的。
林默涵把那件深灰呢子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左胳膊弯里夹着一只不起眼的牛皮纸信封,右手提着一盏没点的风灯。
巷口“明星咖啡馆”早已熄了灯,玻璃门上贴着“今日休业”的毛笔字条,是苏曼卿的字迹,撇捺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
他没从正门进。
盐埕区那套带阁楼的公寓已经废了。
下午四点,他在西门町一家旧书铺的檐下看见两个穿黑胶鞋的汉子,一人手里捏着张拓印似的相片——虽隔了半条街,他仍认出那是从钱包里掉出来的那张:晓棠六岁,扎两个小辫,站在南京老宅的石榴树底下,照片背面有他妻子缝鞋底时随手写的一行铅笔字:“棠棠等爸爸回家”。
魏正宏果然认得。
——1947年南京老虎桥看守所,他化名李涛,关了十一天,因证据不足放人。
那一次,审他的人就是第三处少将处长魏正宏。
林默涵踩着湿透的木梯,从咖啡馆后厨的吊窗翻进地下室。
空气里有咖啡渣发酸的味儿,混着樟脑丸和潮霉。
墙角那台用油布裹了两层的发报机还在,像一头屏住呼吸的兽。
他没立刻开机器。
先摸黑把信封里的东西摊在木箱上:半卷微缩胶卷、三页用米汤写就的密信(碘酒一喷才显)、一枚空心钢笔帽、还有那本磨了边的《唐诗三百首》。
书翻到夹照片那一页——空了。
照片没了。
他闭眼,额角抵在冰凉的箱面上,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两下,像发报机没通电前的余震。
“晓棠。”他无声地念了一句,没敢念第二遍。
发报员最忌讳的,是在情绪浮着的时候上键。
他太知道了。
可今夜不走这趟报,青松那边接不上,台中那座军列调度表就传不出去,“台风计划”的后续调整永远是瞎子摸象。
他伸手,把真空管一个个插上。
二、魏正宏的桌面
同日夜里十一点,济南路那栋灰砖小楼里,魏正宏没点办公室那盏绿罩台灯,只留了窗边一盏壁灯。
他面前摊着三只物证袋:钱包(牛皮,边角磨白)、女儿照片、一本早年被保密局归档的旧口供摘抄——封皮写着“李涛,男,约廿四岁,供词反复,无佐证,释”。
他右手捏着颗安眠药,没送水,含在舌根下,像含一颗没化开的苦枣。
失眠症是老毛病,可今夜他不想睡。
他怕一闭眼,那张温文尔雅的“沈墨”脸就变成十一年前那个被按在审讯椅上、脊背挺直、眼皮都不眨的年轻人。
“处长。”机要秘书江一苇立在门边,手里捧一沓连夜核出来的出入境记录,“中兴轮1952年10月旅客名单补查完了——‘沈墨’,晋江侨商,早稻田经济系,这条线干净。
但他抵台后第三个礼拜,高雄港务处那笔优先装卸权的批文,签字的科长是左营那边捞出来的人,上个月已经‘胃病’死在眷村了。”
魏正宏没回头:“说人话。”
“沈墨是空的。”江一苇把声音压得很低,“背后有人给他填的肉。”
“海燕。”魏正宏吐出两个字,像吐出一片陈年的碎瓷,“当年李涛没死透,换层皮,飞到老子眼皮底下来了。”
他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宁可错杀三千”的条幅前,手指蹭过宣纸边角。
条幅后头是个暗格,暗格里锁着蒋介石那帧亲笔题词。
他没打开,只站着。
“明天天亮前,把西门町到淡水河一带的旅社、诊所、旧货摊全梳一遍。”他顿了顿,“别打草惊蛇。
我要活的。”
江一苇应声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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