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怎么知道?”
老人没有回答。
他把竹竿横在膝上,低下头,从袍子里摸出一本书。
书用油布包着,他一层层打开,动作很慢。
布是旧的,打了三个结。
他一个一个解开,手指干枯,指节凸起,但解结的动作极稳——右手拇指外侧有一块老茧,圆圆的,微微发黄,不是握锄头磨的,是握笔磨的。
书露出来。
封皮是青色的,边缘磨白了,纸面泛黄,有水渍晕开的痕迹。
老人把书托在手里,看着它,像看一个认识太久的人。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远。
“你的外公,姓什么?”
风忽然停了。
雾贴在海面上,一动不动。
整条船都安静下来。
林远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他张了张嘴。
“您认识我外公?”
“认识。”老人把书合上,抬头看着他,“他走的时候,把这本书留给我。
他说,等一个叫林远的人来了,把书给他。”
他把书举起来。
那只干枯的手举着书,纹丝不动,像托着一块铁。
“还说了什么?”林远的声音发紧。
老人盯着他。
那两点光在浑浊的眼珠里跳了一下。
“他说——‘捭阖之道,以阴阳试之。
’”
林远站在船舷边,一动不动。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听见陈九在身后倒吸了一口气。
听见雾里远远传来一声海鸟叫。
他外公的话。
外公死的时候,他十四岁。
老头走之前三天,把他叫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是手抄的,线装,纸边卷了,封面上没有字。
老头把书塞进他手里,说了一句话:“小远,这书你留着。
里头的道理,你现在看不懂。
等你走得够远了,就懂了。”他那时不懂什么叫“走得够远”。
后来他去了北京,去了拍卖行,去了南海沉船,去了这个时代的旧港和太仓,每一次回头想,都觉得那老头早就知道。
现在,这片陌生的海上,这个白衣老人,说出了他外公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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