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子时三刻。
旧港的雾从沼泽里漫上来,把望楼的石阶涂得湿漉漉的。
陈祖义把林远带上望楼——他走得很慢,左腿受过伤,每上一级都停一下。
林远跟在他身后,没有扶。
望楼很高,风从沼泽方向灌进来,带着红树林的腐味和陈年的血腥。
陈祖义把灯笼挂在木栏上——没点亮,纸面上的虎鲨已经褪色了。
虎鲨的眼睛一大一小,阿虎十五岁时画的,手抖了一下。
他坐下来,靠在木栏上。
从腰间抽出那把断刀,放在膝盖上。
断口朝上,月光照在上面,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林远站在他旁边,没有坐下。
他的手按在怀里的瓷片上。
“二十年前,泉州天后宫后面有一条巷子。
巷子里有一间茶楼,叫‘听雨轩’。”
陈祖义的手指在断刀上摸了一下。
一下。
“靠窗第三个座位,永远空着。
不是没人坐——是只有一个人能坐。”
“那个座位正对着天后宫的飞檐——檐角上蹲着一只石狮子。
坐在这里喝茶的人,能看见进出宫的每一个人,但没有人能看见他。
因为窗外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正好遮住他的脸。”
林远问:“他叫什么?”
“他没说。
他只说——陈祖义,你在旧港有一批兄弟,缺钱。
我有一批货,送到满剌加。
事成之后,分你三成。”
“你没答应。”
“没答应。”陈祖义摸了一下断刀——第二下。
“他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三枚铜钱,叠得整整齐齐,正面朝上。
他说,你会答应的。
三天之内,会有人来找你。”
林远的手从瓷片上移开。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陈祖义抬起头,看着雾里的月亮。
“他走的时候,正好是黄昏。
夕阳从他的灰布直裰后面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拖了很长。
但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他不看路,只看自己的影子。
像在检查影子是不是跟上来了。”
林远的手指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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