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船从雾里滑出来。
是一条老船。
比天元号的救生艇还小,船头尖,船尾方,像一只削了一半的木鞋。
船身上覆着密密麻麻的藤壶,灰白色的壳叠在一起,像鳞片。
船头的漆皮剥尽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泡了太久海水的颜色。
船尾坐着一个人。
他的灰袍和雾一个颜色。
瘦。
极高。
坐在那里,膝盖几乎顶着胸口。
头发披散下来,白的,不是花白,是雪白,一缕一缕垂在肩上,被雾水浸透了。
脸上全是褶子,深得能夹住水滴。
眼睛闭着,眼皮塌下去,像两口枯井。
他手里拿着一根竹竿。
不是桨。
竹竿的末端插进水里,轻轻一点,老船便往前滑。
他没有睁眼,却开口道:
“哪位是林远?”
声音不响。
但在雾里传得很远,像钟声落进水里,一圈一圈荡开。
林远站在船舷边,往下看。
“我是。”
老人睁开眼。
眼皮掀开的那一刻,林远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双眼睛不是枯井。
是两盏灯。
昏黄,浑浊,但眼珠正中有一点光,极小,极亮,像是被人从很深的地方点亮的。
老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他问。
“林远。”
“林远。”老人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在尝什么味道。
他忽然笑了,皱纹往两边扯开,“你从哪来?”
“南京。”
“不是。”老人摇头。
他摇头的方式很奇怪——不是左右晃,是微微偏了偏,像鸟侧头看什么东西。
“你从很远的地方来。
比南京远得多。”
林远的手指收紧了。
船舷的木缘硌进掌心,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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