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端正,写得从容:“第一程你走得不错。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较量。”没有落款。
纸角有一个极小的压痕——刻刀刀背挑出来的。
他见过这个压痕。
在太仓役帖的背面,在旧港绳结的纸芯里。
林远把油灯拿起来。
铜座很凉。
他把灯翻过来看底部——底部还有一行字,极小,用针尖刻的。
他凑近晨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元儿点灯,等路通。”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不是刘若愚的笔迹。
这是他父亲的。
他父亲用左手,在被挑断手筋之后,用嘴叼着针,在铜座底部刻的。
针孔的深度不均匀——浅的地方是他还有力气的时候刻的,深的地方是他快没力气的时候刻的。
一行字,刻了三天。
他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父亲坐在南京老宅的床板上,手里拿着针,嘴叼着针尾,在铜座上一针一针地刺。
他的嘴角磨破了,血滴在铜座上。
他没有擦。
他刻完最后一个字,把灯放在桌上,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门。
再也没有回来。
林远把灯贴在胸口。
铜座是凉的,但底部那行针刻的字是温的。
他用拇指沿着“元儿点灯”四个字的针孔慢慢摸过去。
每一个孔都是一个停顿,每一个停顿都是一口气。
他父亲刻这行字的时候,每刻一针,就停下来喘一口气。
三口气,一个字。
十二个字,三十六口气。
刻完最后一个字,他父亲把针放在桌上,用手摸了摸那行字,然后笑了。
他没见过父亲笑。
但他知道,那一刻父亲一定在笑。
他把油灯和瓷片收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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