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是一沓纸。
纸是米黄色的,纤维极细,帘纹清晰。
他把纸举到光下。
纤维在光里显出两层——上层横排,下层纵排。
像织布。
他用指甲刮了刮纸边——纤维被压下去又弹回来,弹回的速度比宣纸慢半拍。
不是吸墨性不同,是纤维的交织方式不同。
宣纸的单向纤维一压就垮,这种纸的双向纤维互相支撑,压下去,弹回来。
像一个人被摁倒了,又站起来。
他在现代见过这种纸。
不是实物——是照片。
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印在一本关于明代造纸工艺的书里。
那本书说,刘若愚在司礼监时改良了一种造纸法,用双层纤维交叉压制,纸的韧性和吸墨性远超明代普通纸张。
书里只有一段文字和一张模糊的配图。
现在他手里摸到了实物。
他把纸翻过来。
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印章——“刘氏”。
篆书,阴文。
这是刘若愚的纸。
张荣用这种纸伪造古画,卖给哈桑,卖给各国商人,卖给郑和的船队。
刘若愚提供纸,张荣提供渠道,哈桑提供鉴定——一条完整的链条。
链条的起点在司礼监,终点在古里万宝大会。
他把纸收进怀里。
铁匣最下面,还有一卷东西。
他拿出来,展开。
是一幅画像。
五十来岁,方脸,络腮胡子,穿着一件灰色直裰。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和他见过的另一双眼睛一模一样。
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东西——一种审视。
像鉴宝师在看一件刚出土的瓷器,在看它的真伪,在看它的成色。
林远的手在发抖。
他见过这张脸——在太仓宝船司签押房里,在底舱门缝里,在占城码头上。
每一次都是同一个表情。
审视。
等待。
他把画像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是他父亲的左手字——每一笔都在往外挣,像一个被绑住的人用牙齿咬住笔杆在写。
收笔处微微上挑——和沈怀瑾被挑断手筋后用嘴叼笔写字的习惯一模一样。
“远儿,这就是刘若愚。
爹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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